雪片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她披了层冰冷的裹尸布。
意识在尖锐的寒冷和麻木的疼痛间浮沉。
就在快要彻底冻僵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积雪覆盖的墙角,一点极其微弱的残红。半朵被风雪摧折的残梅,花瓣零落,却固执地贴在冰面上。
沈棠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趁着王嬷嬷背身呵斥别人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把将那冰冷僵硬的残花抓进手心,死死攥住!
花瓣边缘的冰刺得她掌心一痛,这点微不足道的痛,却奇异地在她死寂的心湖里砸出一圈涟漪。
洗不完的衣裳堆在墙角,像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冰山。
沈棠的手早已没了知觉,只剩下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连绵不绝的钝痛。王嬷嬷终于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回屋烤火去了。
院子里空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雪。
沈棠靠在冰冷的廊柱下,蜷缩成一团,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怀里那半朵残梅贴着心口,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太累了,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只想阖眼片刻。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边缘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轻叩的叮咚脆响,踏碎了院外回廊的寂静。
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与这肮脏杂役院格格不入的矜贵。
沈棠下意识地抬起头。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回廊尽头,一行人簇拥着一个身影,正踏着新落的薄雪缓缓行来。
当先那人披着一领玄狐大氅,皮毛油亮如水,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泼开一道浓重而华贵的墨色。大氅边缘滚着寸许宽的银狐风毛,簇拥着一张脸——眉如墨裁,斜飞入鬓,眼似寒星,深邃得映不出半点光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衬着玄色大氅和漫天飞雪,整个人如同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的寒玉,通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整个人如冰河寒玉,透骨生寒。
他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珏,随着他沉稳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叩击在镶嵌着青玉的腰带上,发出清越而冰冷的“叮、叮”声,竟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撞进沈棠耳中。
她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冻僵的身体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误入琼楼玉宇的卑贱蝼蚁,仰望着云端的神。
她看得呆了,呼吸凝滞。冻僵的身体蜷缩着,如误入琼楼玉宇的卑贱蝼蚁,仰望云端神祇。
风雪灌进她大张的嘴里,呛得她猛地咳起来,撕心裂肺。
这动静惊动了回廊上的人。随侍的一个小厮眉头一拧,尖着嗓子呵斥:“哪来的不长眼!冲撞了世子爷,你有几条命赔!”
世子爷!
这三个字像惊雷炸在沈棠耳边。她这才看见那玄狐大氅的主人脚步微顿,那双淬了寒星般的眸子,不带一丝温度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将她钉在原地,血液都冻住了。
几乎是同时,两个躲在廊柱后避风的粗使婆子低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嘘!小声点!那就是先夫人留下的嫡子……”
“……啧,可惜了先夫人去得早……如今这位续弦夫人,自己生了儿子,能看他顺眼?恨不能除之后快呢……”
“……爵位……悬着呢……府里头……暗流汹涌……”
世子谢珩!先夫人嫡子!续弦夫人!爵位之争!这些字眼带着冰冷的钩子,狠狠扎进沈棠冻得麻木的脑子里,搅起一片混沌的漩涡。
就在她匍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窒息时,一只沾满污泥的厚底棉鞋狠狠踹在她蜷缩的腰窝上!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哇”地吐出一小口带着冰碴的血沫。
头顶传来王嬷嬷气急败坏、刻意拔高的尖利嗓音,充满了谄媚与急于撇清的惶恐:
“作死的下贱蹄子!世子爷也是你这脏污身子能肖想的?腌臜东西,污了贵人的眼!还不快滚!”
最后两个字,王嬷嬷咬得极重,带着一种阴森森的、幸灾乐祸的寒意,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沈棠的耳廓。
沈棠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额头顶着肮脏的地砖,谢珩腰间玉珏那清越冰冷的“叮、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王嬷嬷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冻僵的四肢百骸。腰窝被踹的地方痛得钻心,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堵得她喘不上气。
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身体深处,被酷寒和绝望碾碎的某根骨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
“咔吧。”
那不是断裂的声音。
是有什么东西,在无边冻土的死寂之下,顶开了厚重的冰壳,悍然挣破了血肉的束缚,带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绝,刺棱棱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