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视线死死钉在崔舒怜身上,牙关咬得死紧。
是她!都是因为她!当初是她闯入含章殿,哪怕身上也中了毒,拼着半条命也要闯去东宫帮李朔,打乱了他们多年的筹划。
一个两个,都这般奋不顾身,就非要去拥护李朔吗?就因为他是当朝太子?
强烈的愤怒以及被耍弄之后的不甘,霎时在他心中升腾,眼底的戾气几乎难以压制。
可没等永晋帝开口当众问罪,跪着的群臣里忽然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诧呼喊:
“云儿!是我的云儿吗!”
一名四品文官竟在这时,不顾帝王在前,踉跄着从队列里冲出来,攥住崔舒怜身后那个身形瘦弱的女娘的肩膀,声音凄厉:
“是云儿没错!我是爹爹啊!你抬头看看爹爹!自从你失踪后,爹爹和你兄长寻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那被唤作云儿的女娘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对上自家父亲哭红的眼睛,整个人瞬间僵住。
下一刻便再也绷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凄然地响彻着楼阁:
“爹!爹爹!女儿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这一声未落,另一声又起。
其他娘子由于看呆了眼前的父女相认,此刻才下意识抬起脸来,这一看不得了。
先前李曜抓的就是官宦家的娘子,这些女娘素来娇养深闺,性子柔弱,被掳走后困在暗无天日的别院里,不敢逃不敢喊。
于是满堂的大臣里,竟然真的有不少是当场被抓娘子的父兄。
“是兄长吗!是我啊,我是小妹!兄长呜呜呜!”
“爹!我是阿柔!”
……
一时间,场面更不受控了,惊呼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
李朔冷眼瞧着李曜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快要彻底崩裂,才抬手示意禁军上前,将纷乱的人群缓缓分开。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自家的女儿、妹妹,当初是怎么平白无故失踪,落到这般境地的?”
李朔开口问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盯着李曜。
那些失了态的大臣闻言,终于是稍稍冷静了几分。
其中一人紧紧攥住女儿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别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圣上在此,定会替我们做主。”
那小娘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脑子依旧晕乎乎的。眼神怯生生地抬眸望过去,隔着人群一眼就看清了李曜那过分骇人的目光。
一些惨痛的回忆陡然出现在脑海中,令她面色瞬间惨白。
真的能替她们做主吗?二殿下是圣上素来最疼爱的儿子,连太子殿下的恩宠都远不及他。
她们若是把真相说出来,真的能得救,不会死得更快吗?
她们的沉默,让李曜紧绷的神情反倒悄悄松懈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李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太子殿下整出这么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扰乱祭天大典,可是重罪。”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撞,冷光乍现。
就在那小娘子心中恐惧不安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了上来,耳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安抚着:
“别怕,不会有事的,只需要把你亲眼所见的事说出来,就好了。”
崔舒怜柔和沉静的脸庞映入小娘子眼底,她忽然想起,当初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身伤闯进暗室,把她们从地狱里救了出来。
她在,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
小娘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民女……是在沈贵妃办的赏花会上,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敲晕。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二殿下的暗室里了。那里……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有好多和我一样被抓进来的娘子,被……被二殿下剥了皮、抽了血,用来试药。还有的姐妹,活生生被泡在药水里,整个人被腐蚀得连骨头都不剩,化成了一滩血水。我……我听来送饭的宫女说,我们全是特殊命格的女娘,二殿下是在替贺夷的国师试药,那药……那药就是下在圣上龙体里的毒……”
“民女也是!民女是在城外游湖时被人推下水,再醒过来就已经在密室里了!”
“我也是……我也是被掳进来的……”
十几名小娘子的脸上还带着惊惧,颤颤巍巍说着说着,不禁痛哭出声。
暗无天日的折磨,像刻进了她们的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满殿大臣听得浑身发寒,纷纷转头死死盯着李曜。
尤其是那几位受害女娘的父兄,气得双目赤红,当场就要冲上去和他拼命。
最后被禁军死死拦在原地,震耳欲聋的质问与怒吼声,仍响彻在楼阁中。
“加害帝王、残害无辜官眷、勾结外族谋逆、伪造遗诏!李曜,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朔身姿挺拔地立在楼阁中央,在一片纷乱的怒喝声里,像一株苍劲的古松,沉稳又锐利。
东宫太子身上,已然透出了年轻储君独有的、未来君主的威仪——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满殿大臣心底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