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晋十二年直到最后一日,终究没有落下雪。黑云沉沉压在皇城上空数日,日光被挡得严实。
民间常言这是不详之年,来年定也不会那么顺遂。
此时的宫城里却全然没有这种担忧,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鎏金宫灯沿着御道一路排开,映得朱红宫墙都泛着暖黄的光。
灯火顺着御道一路绵延,直抵太极殿前,廊下悬着的年祭红绸浸在一片暖光里,鲜艳也刺目。
除夕宫宴就设在太极殿正殿,殿外数十丈的空地上搭起了铺着猩红毡毯的高台。
教坊司的乐姬指尖拨弄着琵琶,清越的乐声漫过殿宇,身穿穿明艳舞裙的宫娥甩着水袖旋舞,裙角缀着的银铃叮当作响,和丝竹声缠在一处,满殿奏乐祥和。
正殿之内,沈素云一身凤纹华服坐在帝侧的席位上,鬓边的凤钗随着她举杯的动作轻轻晃。
周遭的命妇宫眷纷纷起身向她敬酒,她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指尖捏着酒盏轻轻抿一口。
下首席位里的二皇子李曜一身玄色绣蟒朝服,正笑着和身旁的几位宗室老臣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温文尔雅的气度。
哪怕席间帝后双双缺席,台下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多加置喙,纷纷堆着恭顺的笑,整座太极殿裹在酒气与香雾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热闹。
而与繁华喧嚣的宫殿不同——
此时皇城外的黑松林中,冷风簌簌,枝叶摇晃,像是某个危险的讯号。
草丛间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踏在其中没有任何声响。
骑兵们腰间的佩刀也裹上黑布,碰撞到马上的铁甲也只发出沉闷响声,只有几缕从树影漏下的月色照在整齐的铁甲上,泛出幽幽冷光。
李煦一身银白铠甲立在骑兵之首,指尖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梢碎影,紧紧盯着皇城方向映出的那片明亮。
五万骑兵就这么静悄悄地伏在幽林中,没有发出动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空气中全是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氛。
忽然间,原本僻静的林中陡然出现了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
静伏的骑兵们瞬间抬眼,数道冷冽的目光齐刷刷扫向声响来处,数十只手同时悄无声息摸上了剑柄。
直到前去探路的小兵踉跄着从树影里奔出来,众人这才微微松口气。
凑近了些才看清他背上还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刘深勒紧缰绳,与身侧的李煦对视一眼后,率先出声:“前面发生何事?这又是何人?”
那小兵身上的甲胄被砍得七零八落,跌到马前已经气喘不止,身旁的兵卒连忙上前搀扶,这才听见他急报:
“将军,属下们前去探路却在离朱雀门几里外就遇到了埋伏,还有另一伙人也受伏,死伤严重。属下认得其中一名郎君,遂将他一起带走。您们且看。”
那浑身血迹斑斑,显然受了重伤的郎君被翻过身来,扯到伤处他的唇边溢出轻哼,涣散的眸色慢慢聚起焦距,转醒之后眸子立即带着警惕扫过周遭隐在树影里的伏兵。
刘深借着月色定睛看清他的脸,立即转头朝李煦说道:
“这是郑统领手下那姓叶的郎君,是禁军副使。”
李煦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微微蹙起眉:“没错,是他。”
确是郑裕安的心腹,可怎么会伤重到这步田地?
随奚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叶庭瑄身前查看他的伤势,片刻后起身回禀:
“是箭伤,手臂和大腿各中了一箭,所幸都没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他从袖中摸出随身的药瓶,倒出一颗药丸喂到叶庭瑄嘴边——也是亏得李煦此前旧伤未愈,随奚常年把药带在身上。
不然叶庭瑄撑着伤奔进林中,早就撑不住了。
叶庭瑄咽下药后,总算是缓过一口气,立即捂着手臂就想起身:
“刘将军!”
他先前跟着郑裕安去过西郊大营,自然是认得眼前高大身影的披甲将军,是刘深。
再抬眼看向马上立着的银甲身影,那有些熟悉的轮廓与气度……
他立马想到能在此处出现,多半是那位李氏世子了。
叶庭瑄扫了一眼隐在林中的数万兵马,急切出声:
“各位,万不能再往前去了。前面官道全被二殿下的人布下埋伏,今夜我本随着郑统领一同往这边赶,没想中了圈套。郑统领拼着命引开伏兵去寻外援,想到您们可能会从这边过来,特意命我绕路来此报信。这条官道走不通乐,必须立刻抄道改路!”
刘深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李煦,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没到宫城,李煦在营帐中所说的事,就已经有矛头了。
二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李煦听完却迟迟没有出声,叶庭瑄见他沉默,以为他不信自己的话,咬着牙就要撑着伤站起来。
随青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温声开口替李煦说出顾虑:
“叶郎君先保重身体,您的话我们自然信。可要能容下数万骑兵通行的官道,眼下就这一条,若是要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