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真的,半分悔意都没有。”
那么人多因他们一己之私而丧了命,却还能堂而皇之地将罪责推到旁人身上,没有一丁点自己的过错。
崔少琮为了护住崔家人,死在了狱中……
崔府那么多人伴她长大的人,总是很严厉却也很纵容的黄嬷嬷。
从小替她瞒着崔家人,陪她风风火火出去打架的寻风。
后厨变着花样给她做糕点的厨娘婶婶、亲切和蔼的管家爷爷、府里叽叽喳喳跟着她玩闹的小丫头们……
要么死在了抄家那天、要么死在了骇人的牢狱中……
还有大兄崔皓,从小就是崔家倾力栽培之人。寒来暑往,连她们兄妹几人胡闹戏耍到他跟前,他都没有从书案前走开半分。
不过短短几年任职在翰林院中便声名鹊起,前途大好。
二兄崔礼年纪轻轻就能在门下省身居要职,更是未来的驸马爷。
崔舒怜得邓家师长多年悉心教导,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提亲的人险些将崔家门槛踏平。
若没有她的还魂重来,他们、她们,都会死在流放的路上……
而这些……半分……沈霂都未曾在乎过吧。
一股浸骨的悲哀顺着心口漫上来,冻得崔疏禾指尖发僵。
如果当年她能早一点看懂父亲眼底藏着的顾虑与忧虑,该有多好?
她怎么会当时一腔昏了头便不管不顾地跑去父亲面前央求让他同意和沈家的亲事……
她抬眼望着面前这人,眉眼间满是阴郁与倨傲,半分也寻不到当年在城郊教她拉弓骑马的少年影子了。
那时风掠过他的衣袂,他回头笑的时候,眼底盈过的光,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
崔疏禾忽然侧过头,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当年崔少琮手里已经有了沈隋同东厥勾结的一点证据。
但就是碍于这层姻亲关系,顾及他的女儿,在书房枯坐了一夜之后。
最后还是把那叠证据压进了最深处的暗格,严令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他没有选择参与沈隋的谋反大计,却也没有选择在罪证在手之时揭露沈隋。
可最后,恰恰是这份他亲手压下的证据,将他送进了大牢。
他的选择错了么?
而崔疏禾自己,早就那断崖处,就丢了性命,剩条魂魄游荡。
他还要来冠冕堂皇地告之,是他们做错了选择。
崔少琮当年之事,在终于知晓沈霂想法之后,她已不欲再说。
真心需要捧到能明白真心之人手里才有用,对着一开始就满怀算计之人面前,控诉与质问,那也只是平添笑柄。
只不过——方才在思绪翻转间,崔疏禾极快地从他的话中,听到了一丝隐在那之下的情绪。
他分明是在怨——怨自己当年明明想着带她走,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她却半分不领情,反倒恨他至今;
可她再次选择一起面对生死的李煦,却抛下她独自逃生,她反倒能平静地接受,连半分怨怼都没有。
崔疏禾眸色微动,嘴角轻抽。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劝着李煦先走的吧。
片刻,她低头抿唇的瞬间,正好漏过沈霂的神情变化。
她眼底的失望和嘲讽,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沈霂的胸口,挥之不去。
比起歇斯底里的发泄怒火,这种全然的漠然,这种把他整个人都排除在外的不在意,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得发僵。
他需要有什么悔意?从头到尾选错路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心口那点刺痒的疼还没压下去,就听见崔疏禾清清淡淡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你既提起熙敬……”她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又是变了一种态度,缓缓附上柔和怅然之色:
“我愿意全身心交付于他,只因我信他敬他。他有更好的生路,我皆愿成全他。而你,甚至不曾为我设身处地想过,更别说为我做了什么。你说你不明白……你当然不明白……”
——爱是成全,不是权衡利弊之下的施舍。
沈霂耿耿于怀于此,倒也是让她意外了,可便也说明了他心里压根就没有这么想过。
崔疏禾扯了扯唇角,暗自把这番话在心里又是记了一遍。
等下次见到李煦,定要原原本本说给他听,看他眼底会不会浮现那种星星点点的涟漪。
一定,好看至极。
可,会有再见面的那天么?
她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不过眨眼间,那点恍惚就被她压了下去,面色重新恢复成方才的平静。
听完,沈霂的脸色已经冷得像结了三尺厚的冰。他猛地站起身,再也不肯多看崔疏禾一眼。
衣袍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身后的军帐走去,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上的碎石都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