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傅容泽半牵半拽着孟曼秋回去,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叶子惦记着张麒手腕上的伤,也扯了扯他的袖袍示意他该回去歇息了。
方才还挤着几人的院门外,转眼便只剩寻云一人立在阶前守着。
风卷着枯叶扫过她的衣摆,她眉心越皱越紧,今日那些翻涌的画面在脑海里撞来撞去,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白日里她一直陪着崔疏禾在春大娘家的后厨忙活,这满城被掀了个底朝天,要寻一处干净的屋舍里找齐面粉和馅料,实属不易。
她们二人都不擅厨艺,请教了春大娘和张娘子许久,才堪堪做出来。
可就在完成之时,崔疏禾却是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往灶台边倒了下去。
寻云当时吓了一大跳,扑过去扶人时,崔疏禾面色青白如纸,唇色血色尽褪,去探颈侧和腕间的脉络,竟是没有跳动的痕迹。
她浑身的血瞬间冻住,慌得转身就要往外冲喊人,腕间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
崔疏禾眼睫未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嘤咛,气若游丝地拽住她:“寻云……别……出声……”
崔疏禾那时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死沉阴凉的气息,露在衣外的腕脉,在冷光下根根暴起,泛着骇人的黑紫色,全然不似活人的气血。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脑海时,几缕被她压在记忆里没有细想过的碎片,忽然就顺着那股寒意涌了上来。
她惊得连呼吸都顿住,半分声也不敢再出,只默默将崔疏禾挪到身后的靠椅上,攥着她冰凉的手,守了足足半柱香的时辰,才等得人缓缓睁开眼。
而此刻,望着眼前灵堂内,李煦与崔疏禾并肩跪在蒲团上,齐齐躬身磕头的背影。
寻云心头那点不安非但没散,反倒像被夜风催着,缠得更紧了。
可那不安到底是什么,她指尖攥得泛白,却怎么也抓不住半分轮廓。
*
同样的深夜,陶城数里外的林边营帐内,沈霂仍在案前看着书信,目光在字行间变得凝重。
路尧候在一侧,仔细听着不远处终于消停下来的动静,松了口气。
邹卓文的手臂被砍断,几位军医来回医治,折腾了大半夜,惨叫声隔了几道帐帘还是钻了进来,听得人心头烦躁。
可路尧抬眼望去,烛火映着沈霂的侧脸,他连眉峰都未动一下,仿佛数步外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全然与他无关。
不一会儿,路尧听得沈霂开口,“送去云安的信,还没到?”
沈霂伸手轻按太阳穴,连轴转的谋划与奔波,让他本就清俊的面庞泛出几分难以遮掩的苍白。
白日里李煦勒马立在烟尘里同他说的那番话,此刻正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翻涌。
沈隋和沈素云的接连出事,虽然他及时封住了消息,半点风声未漏给民间。
可朝中那些老狐狸的鼻子何等灵敏,明面上无人敢言,暗地里早已有细碎的争议像蔓草般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