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点以后,天将黑未黑之时,帝都的天被一层薄暮般的紫云轻柔地覆盖着。
Blackstar法餐厅,算是帝都的老牌西餐厅,余佩彤记得那会读书时,这家餐厅在璃大特别有名,在稍有钱的子弟圈子里,总是能听到这个名字。
余佩彤来过两次,一次是自己十五岁生日时来的,一次是璃大毕业的那天,陆承昀带自己来过。
西餐总是容易起腻,但在这家店就不用担心。
余佩彤依稀记得十五岁那年的Blackstar,水晶吊灯的光芒碎了满桌,自己仿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会的余佩彤紧紧端详照片,相机屏幕里的她是怎么也不舒服,就这样坐立不安的捱过了一个又一个小时。
牛排的光斑中,余佩彤用刀叉分割贫富之间的壁垒,直到两个世界彻底出现裂缝。
她也不会想到,十二年前,她吃下去的那一口牛排,让她彻底掉落到这条缝隙里。
贫穷曾赐余佩彤错误的方式,却未能阻她一步步扼住命运的喉咙,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或许当时的余佩彤从未想过,她握的不是刀叉,而是自己的未来。
去过那一次后,余佩彤往后两年再也没去过西餐厅,她害怕这种局促不安的感觉,不爱听到金属刀叉碰撞出的那刺耳的声音,她感觉她每一次都在很笨拙地切割,然后在瓷盘上划出声响。
她一直观察着周围人的动态,模仿着他们,好让自己看上去轻松一些,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因着都是富家子弟多,谈吐总是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余佩彤听到了很多关于留学,财经投资那类消息。
那会她就开始盘算着,怎么低成本给自己谋划。
那年,余佩彤还不知道服务费这个概念,也很青涩局促。
那年,一份牛排就顶余佩彤当时的半年奖学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她在这家餐厅认识了魏莳因。
或许是因为毕业那会陆承昀带她来过,教会了她用餐礼仪,后来出国后,她总是一个人穿梭在伦敦大街小巷的西餐厅,游走在各种场合也和很多老钱家族达成合作,没有了当初那种局促感。
余佩彤是挽着陆承昀进去的,十年后,除了餐厅布局不一样了,其他倒没有什么变化,大厅里依旧挂着几副油画,还是巴洛克风格的雕刻天花,搭配着那顶奢华的水晶吊灯。
余佩彤已经找不到当初她坐在餐厅中央的那一个位置了,现在餐厅都是一个个独立空间。
余佩彤感觉,在这吃饭就好像进了凡尔赛宫。
和服务员说明有约后,身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立刻会意,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静静矗立,门板纹理清晰,透着一股沉敛的贵气,门两侧,各侍立着一位同样着装严谨的服务员,同步优雅躬身,无声地将厚重的木门向两侧推开。
不得不说,就冲这环境和服务,给服务费也是合理的。
察觉到门缓缓向外打开,魏莳因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陆承昀的手臂环在余佩彤腰间,两人相携而入。
魏莳因的嘴角立刻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我早就说你穿裙子好看。”
魏莳因假装喝几口柠檬水,偷偷瞄着面前的两人:这对情侣就该给我琐死,养成系就算了,往那一站,整个餐厅的格调都拔高了几个Level。
陆承昀走到魏莳因对面,为余佩彤拉开座椅,待她落座,又自然地拿起余佩彤左手边的餐巾,轻轻一抖展开,细致地铺在她腿上,又将她的包稳妥地放在桌侧,轻声说:“你们聊,我去周围走走。”
看着陆承昀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魏莳因立刻倾身向前,压低了嗓子,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们俩?住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余佩彤挑了挑眉下意识地反问,有这么明显吗?
“你俩身上都一个味。”
爱情的酸臭味!
魏莳因回答着,按了按桌上的铃铛,问服务员拿多了份菜单,指尖在光滑的菜单封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欲言又止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还有你手上这个戒指......”
“怎么了?”余佩彤接过服务员递出的菜单,随意翻了几页,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没什么。”魏莳因拖长了调子,打趣道:“什么时候订婚?”
余佩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摩挲着戒面。
说是玉石,但质地却异常莹润剔透,若非细看其中流淌的天然纹理,几乎辨不出材质,当然也看不见那及其细小的针,当初她也是被这工艺吸引,才喜欢在指间把玩研究。
只是没想到陆承昀知道后,这就给了自己。
“没有,他说他过几天不在帝都,让我等他。”
“这样啊。”魏莳因拖长了尾音,身体惬意地往后靠向椅背,摆着一副‘我懂’的揶揄表情,慢悠悠地调侃:“等他回来娶你啊~”
“哪有。”余佩彤立刻笑着否认,下意识想抬手掩饰,但微微泛红的鼻尖出卖了她。
余佩彤想起要出门那会,陆承昀说要好好捣鼓自己,不给她丢人。
结果自己都化好妆了,陆承昀还在挑衣服!!!
不知道是突然涌上的不安全感作祟,还是骨子里的控制欲发作什么的,总之挑着挑着衣服,看到余佩彤出来了,竟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闷闷的声音带着委屈,问余佩彤自己是不是憔悴了,竟然被误会成头牌了,要是有人拐走余佩彤,自己可怎么办。
不得不说陆承昀平时一本正经,眉目疏淡的人,撒起娇来竟像只被雨淋湿的黑森林奶油猫,耷拉着耳朵,在那摇尾巴恳求余佩彤带回家,余佩彤哭笑不得,哄了好久。
魏莳因见余佩彤望着窗外出神,不由得鼓起腮帮子,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诶呀,某些情侣久别重逢,我呢,失恋了。”
余佩彤回过神,被她夸张的哀怨表情逗笑,赶紧转移话题,屈指敲了敲魏莳因面前的菜单:“行啦,快看看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咯,我跟你说,不开心的时候,就要点肉,狠狠吃一顿。”
“不形象管理了?”
“唉。”魏莳因摆摆手,带着破罐破摔的架势,“就让我放肆一天吧。”
于是,菜单上那些高热量、高满足感的肉类成了首选。
千层酥皮虾、酥脆奶油酱、香煎干贝、蜂蜜香草鸭胸、法式鹅肝……两人几乎把招牌硬菜点了个遍,最后意犹未尽地加了两份甜品。
余佩彤合上菜单,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将刀叉浸入微凉的水中轻轻搅动清洗,“好了好了,我还没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唉……”魏莳因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黯淡,“还能有什么事,被当枪使了呗。”
魏莳因语无伦次地抱怨了一堆,余佩彤才从她零碎的叙述里总结出来:
魏莳因的新歌手稿落在了顾书衡车上,顾书衡假意去她家还,无意间看到魏莳因手机,得知魏家要竞拍东市那块地,恶意竞价,导致魏家以远超预算的天价中标。
加上魏莳因以前就与顾书衡纠缠不清,狗仔频繁拍到两人私下的照片,在前日一度曝光,没多久星河娱乐旗下艺人发出的专辑和魏莳因的几乎一致,魏莳因所在的广英传媒虽尽力公关但舆情失控,话题持续发酵,魏莳因所在的经纪公司本就因她近期‘不听话’和商业价值波动早有换血打算,借此机会认定她是‘攀附金主、意图跳槽’,不仅火速提出解约切割,更动用行业关系全面封杀,掐断了她所有通告和资源,将她推入面临巨额违约赔偿的困境。
“我真冤啊,他现在还想和我撇清关系。”魏莳因闷闷地说完,端起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冰摇荔枝黑加仑狠狠灌了一口。
余佩彤实在不解,抓住重点问:“不是,他怎么知道你手机密码的?”
魏莳因有些欲言又止,越说越小声:“是他的生日。”
“行......你真牛。”余佩彤听后哭笑不得,给魏莳因鼓个掌,“他都这样了,你还不撇清?”
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人,现在怎么栽在这了,真想把这个恋爱脑拿去清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