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榆在宽敞却显得有些空荡的卧室里,翻来覆去,柔软的床垫也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焦躁。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裴准却迟迟没有回来。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夏榆的心: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今天的“胡闹”太过,所以又像以前一样,躲回了那个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房间,用沉默筑起高墙?
这个想法让夏榆瞬间心慌意乱,他们好不容易才破开那层坚冰,露出一丝温暖的曙光,他绝不允许裴准再缩回去!
几乎没有犹豫,夏榆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就冲出了卧室,直奔裴准原来居住的客房。
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更添寂寥。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
夏榆的心沉了沉。
不在卧室,那会在哪里?
他踌躇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象征着夏家权力核心的书房门。
书房,向来是夏家的重地,存放着无数机密文件,门口甚至常年有保镖如同门神般把守。
以前的夏榆,对这里毫无兴趣,甚至避之不及。
毕竟他是个“废柴”,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与他无关。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果然,门口站着一位如同松柏般笔挺的保镖,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地目视前方,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夏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问道:“方鹤走了吗?”
保镖纹丝未动,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又或者,他的指令里不包括回答夏榆的问题。
夏榆盯着那张冷硬如石的脸看了几秒,不死心,换了个更直接的问题,“裴准在里面吗?”
保镖依旧稳如磐石,目视虚空,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
夏榆撇了撇嘴,有点气恼,又有点无奈。
他小声嘀咕道:“真是什么样的将军带出什么样的兵!都是大冰块儿!” 这保镖的做派,简直和裴准如出一辙!
嘀咕完,他眼珠一转,胆子也大了。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握住书房门那冰凉的黄铜把手,极其轻微地转动,然后,将厚重的实木门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夏榆眯起一只眼睛,偷偷向里望去。
只见裴准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背脊挺直,却微微低着头。
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峻,如同凝结了千年的寒冰,周身弥漫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显然,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夏榆的心猛地揪紧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那颗平时不太爱思考的脑袋,此刻也飞快地转了起来。
末日即将来临,裴准要处理的事情该有多么庞杂和艰难?卖掉亲手建立的裴氏集团,变卖夏氏的核心资产,换成无法理解的“物资”……这种在旁人眼中近乎疯狂的行为,会遭遇多少阻力、多少质疑?会有多少人觉得他们疯了?裴准承受的压力该有多大?
还有……还有那双因为他而再也无法站立的腿!
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再次如巨石般压上心头。
夏榆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晚餐后客厅里的那一幕——
裴准操控轮椅,缓缓俯身凑到他面前,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清晰地映出他慌乱的样子。
裴准故意追问:“那……他得逞了吗?”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夏榆当然知道裴准问的是那个好色成性的“沙华”有没有对他做什么。
巨大的醋意混合着独占欲瞬间冲昏了头,他憋红了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反驳:“当然没有!”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急急补充道:“你没同意!”
裴准闻言,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更加专注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把夏榆看得面红耳赤,仿佛一只快要被蒸熟的虾,才缓缓靠回轮椅椅背。
然后,他用一种带着不解、甚至……似乎还有些惋惜的语气,低声道:“我竟然没有同意?为什么呢?”
夏榆当时就被他这“认真思考”的态度吓坏了,生怕这一世的裴准真的会为了治腿,主动去找那个声名狼藉的“沙华”!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立刻拔高声音,几乎是喊道:“当然是因为……因为你是个有原则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必须把裴准的“原则”钉死!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裴准跟着重复了一遍,唇角忽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邃的目光锁住夏榆,慢条斯理地问:“谁是玉?谁是瓦?”
夏榆被他看得心头发慌,索性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为了我这块玉!” 那模样,活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