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雨夜她见了季行舟那一回,还是上回的醉花阴,亦或者方才向大哥套话……
他很难不去注意,不去多想。
于是,故意从口中吐出谢承渊这个名字,果然从她脸上看见了更为明显的惊慌。
好在,她如实招来了。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阴森晦暗地在暗中观察多久,按下胸膛里不断翻涌着的情绪,伪装得正常同她相处。
真怕哪一天憋不住了,再爆发出来,会让她感到害怕。
那绝不是他想要见到的场面,却渐渐控制不住。
“不知道。”姜序道。
季时薇皱着小脸,在姜序的轻声诱哄里,将她和谢承渊的几次见面翻来覆去地说了个遍。
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啊,说过的话就那么一些,不是深交,她也不知道谢承渊为何就对她上了心?
“应该是安南王妃向他提过一嘴结亲,他记在了心里,因此会有不甘。”季时薇小声道。
姜序想象着她说过的场面,眼前出现扑蝶的少女,清澈却有神的双眸,笑意鲜明,露出皓齿。
甚至被谢承渊撞见后,会局促,面上或许有红霞飞过,也会大胆发问:“要分给你一只吗?”
别说是谢承渊,只要是个男人,大概都会心动不已。
更不用提后来还有几回诸如此类的事。
姜序心里发紧,他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疯了。
偏偏,面上还不能够昭显,仍得若无其事,不停淡笑。
“清楚了。”他道。
季时薇嗓子眼发干,呐呐道:“那等会我们离开时,若他也在,避着点他?”
“嗯。”姜序嗓音更为暗哑,甚至伴随着只有自己才能知晓的一丝丝酸涩。
*
那日之后,季时薇与姜序之间没再提过那个名字,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
中秋的前一日,季时薇亲自钻进厨房里帮忙,弄得灰头土脸,又赶在姜序归来前,换了身漂亮衣裳,面上涂抹上了他送的脂粉。
姜序回来,见季时薇在前院的花厅里摆了满桌的菜色,从南到北的都有,多到一张大桌快放不下。
他露出诧色:“还没到十五月圆之日,不算真正的中秋,是提前过吗?”
季时薇拍了拍手,落梅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勉强将它挤放在了圆桌边缘。
季时薇推着姜序在长寿面前坐下,又坐在另一边,单手撑着下巴,好意提醒他:“你好好想想。”
姜序仍是茫然。
刚煮出来的面条热气腾腾,白雾缭绕中,季时薇的脸忽隐忽现,笑意斐然,恍若神山中隐世的神女。
她话里有些不满:“这样你都没能想起来,夫君,你对自己是有多不好啊?光记得中秋,不记得今日还是另外一个日子?”
她这样说,傻子都能明白这一桌菜是为谁准备的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
姜序恍然,含笑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记得,他告诉过她,他是桂月所生,桂月共有那么多天,怎么能准确无误地知晓是今日呢?
“哼,”季时薇更不满道,“我一开始是不知道,可我会偷偷问啊,在离开扬州之前,我早就偷偷问过娘了。”
姜序心头微热,低声道:“夫人有心了。”
“还有,”季时薇献宝似的指向角落里堆放着的一堆锦盒,“我不知道送什么合适,这看着也想买,那看着也不错,最后,都买回来了,干脆,全部都当作夫君的生辰礼,你闲来无事,就拆上一拆,这样,便能时常开怀。”
“会不会太宠我了?”姜序打趣般道。
季时薇理直气壮:“夫君嘛,当然是拿来宠的了。”
谁叫现在管钱的人是她,在整个府里说一不二的人还是她呢,她想如何,那便如何,率性而为。
姜序拾起一双筷子,正打算尝尝滋味,季时薇一手拦住了他。
“等等。”
姜序微诧:“不是我的生辰吗?”
过生辰的人连尝尝菜色都不行了?
季时薇调皮地眨了两下眼:“还有位客人,马上便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元竹转眼领着人进来,笑道:“人来啦!”
姜序一看,竟然是沈月楼。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举起晃了晃,笑道:“这过中秋,没了这桂花佳酿,可不行。”
季时薇起身迎接,顺口纠正道:“大哥,今日不算过中秋,是夫君的生辰。”
“知道,我逗逗这小子。”沈月楼找了张凳子坐下,见酒壶都快没地方放了,哑然失笑。
姜序薄唇轻启:“知道,还只带这么一坛酒,充作是生辰礼草草把我打发了?”
“你这小子啊,”沈月楼失笑道,“我这酒,可是千金难求。”
姜序哂笑:“不就是桂花酒?”
季时薇坐到姜序身旁,胳膊肘杵了杵他:“好好和大哥说话,他可是百忙之中抽空来为你过生辰。”
“弟妹啊,你不用和他多说,”沈月楼已找了碗开始斟酒,淡笑自如道,“他啊,无非就是因为我闯进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在同我置气呢。”
“真的?”季时薇狐疑地看向姜序。
姜序毫不客气接过沈月楼递来的酒,抿了一口,放下酒碗。
仿佛是默认了。
季时薇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下,连日来,她与姜序甚少交心,就是想借着今日破冰,看来还算有成效。
邀请大哥来,也干得没错。
姜序品出滋味来,正要去喝第二口,季时薇回过神来,匆匆拦住:“哎,别喝太急,悠着点,待会醉了。”
沈月楼抄起筷子品尝了两道菜,又笑着看他们两,也习惯了他们之间的亲昵。
在自己家里,比在醉花阴的雅间更自在,三人从南到北地闲话,其中多半是季时薇在和大哥说,姜序时不时插上一句。
酒过三巡,大哥面上有了些明显醉意,季时薇让元竹搀扶大哥去客房里歇息。
她又看姜序,见他眸色不甚清明,直勾勾盯着她。
她叹息了一声,问:“你还在怪我吗?”
姜序若有所悟:“怪你什么?”
季时薇咬了下唇:“怪我,瞒着你那样久,觉得纸包不住火了,才肯同你说。”
“没有。”姜序摇头,由始至终,他都没有怪过她,他又不是没向她隐瞒过事,即便是夫妻之间,有善意的秘密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只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一是在畅想,若是能早些遇见她就好,若那些场景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多好。
二恨自己眼下的无能为力,只能终日让她惴惴不安,不得不想尽所有方法保全自身。
“别再想了,好吗?”季时薇勾住他的手臂,脑袋搁在他的肩侧,“我的心,是你的,人,也只会是你的。”
姜序心头一颤,须臾,他轻笑着嗯了声。
“那你亲亲我,我就当你放下了,这事过去了。”季时薇初从醉花阴回来没意识到不对劲,直到日子渐渐过去,姜序一直未曾同她亲近,才知道大事不妙了。
她不要这样,她想恢复到从前。
姜序以两指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唇覆上来,残留着一点酒气。
季时薇仰着脖子承受,渐渐闭了眼。
“夫人!有人来找您。”前院守门的小厮来报。
大概是没想到夫人正在与年轻的老爷如胶似漆,撞见这一幕,小厮无地自容,立马转身慌张道:“那…那小的先回去了。”
季时薇匆匆与姜序分开,红着脸,唇上水光潋滟。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她纳闷。
姜序的面庞似璞玉被精心雕琢过,喝了些酒,眼下呈现出一片薄红,眼中波光晃荡。
惑人得紧。
“去吧,”他出声,似是在暗示什么,“我回房等你。”
季时薇的心霎时乱了,她当即起身,脚下生风。
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好好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