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了几日?”姜序的声音暗哑,似是十分艰难才能出声,墨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面色愈发苍白。
“今日去的,跪了有两个时辰了,二少奶奶不准我们跟着去,老夫人说了,没跪完前,也不许二少奶奶进食。”
姜序闭了闭眼,尽量平复气息,接着沙哑道:“去准备吃食,我带给她。”
落梅连忙照做。
元竹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道:“少爷,还有个落梅都不知道的事,我得先告诉你,昨日,药馆送来了您每月一服的药,二少奶奶每样药材捡了一样,又去了医馆让大夫辨认,我不知道大夫究竟与她说了些什么,但是二少奶奶出来时,面色十分难看。”
“知道了,”姜序无甚表情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去帮落梅一道准备。”
“马上,”元竹应下,不忘多嘴道,“少爷您一定要把二少奶奶好好接回来,大夫人和老爷还有您都不在,二少奶奶便是想找人撑腰,都找不到,这几日可难过了。”
“是我回来晚了,让她受了委屈。”姜序眸光黯然,话声低不可闻。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离开她片刻。
姜家的祠堂就修在姜府内,走完许多条连廊,穿行过不知第几个月洞门,祠堂的全貌现在眼前。
也是一间独立的院子,平时甚少人来,因此院中打理得不勤快,杂草丛生,檐下角落里蛛网遍布。
姜序一眼看见了祠堂众多牌位前端端正正跪着的那道纤弱身影,她仿佛与世隔绝,感知不到任何,已坐化成石雕。
跪得那样久,腿脚肯定早就麻了。
姜序上前,在靠近她时,从食盒里取出了一碗莲子粥,她最爱吃的,许久未进食先吃粥也有益,不会坏了肚子。
季时薇陡然睁眼。
原本她在昏昏欲睡,但莫名有一种心悸感袭来,再望向地面,远远的,拖进来一道很长很淡的影子。
这绝不是老夫人身旁的侍女,若她来检查,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姜芝姜梓容及叔母同理。
也不是落梅和元竹,他们若是非得来,她拦不住的话,一开始就会跟着来了。
如此,便只能是姜序了。
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归来,她以为要和大夫人一样,在外待上许久,毕竟元竹后面又去打探了一番,听说那件事很棘手。
季时薇看见那道影子开始走近,她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双手合十,颤声道:“老天爷,保佑我。”
成功地看见了那道影子微僵,停驻在原地。
“姜家列祖列宗在上,还望你们能够宽恕小女子,小女子不是有意要耍弄你们的后代姜序,我本想……熬到他没了,自己潇洒过活,可……事事不遂人愿。”
那道影子依旧未动。
季时薇抿了抿唇,再一狠心:“不是说好的有可能挺不过洞房吗?为什么现在还活着?我……我想要自由,快装不下去了,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啊?”
祠堂内外,除了偶有的风声,其他时候落针可闻,仿佛空气都被凝结。
似很漫长、实则极短的一段时间过去,身后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响起,打破了这阵宁静。
季时薇控制住身形板正,依然是一副虔诚的模样,不去看其他动静。
“其实我是个浮浪之人,一直在玩弄你的真心。”
季时薇一怔,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于是看清了姜序漠然着一张脸,如背书般继续道:“我在外边养着其他女人,不止一个,这几日没回府,是去了其他女人那。”
季时薇眉头微蹙,唇紧抿,探究地盯着他。
姜序身上穿着她亲手做的那件衣裳,明明是新衣,却因他爱不释手常穿,领口显得不再完全崭新,甚至跟着他奔来赴去,有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意味。
姜序黑眸浓重,原本绷紧的脸又似一刹那春暖花开,唇角微扬,笑问:“你信吗?”
她当然不信,这是没用脑子编出来的胡话吗?也要讲点事实依据好不好。
姜序浑身上下,哪一点能和浮浪两字沾边?
她诚实道:“不信。”
“既然你不信,我也不信,”姜序上前搀她,力气前所未有的大,黑眸沉静,淡声道,“就算是真的想让我死,也得先把粥喝了。”
季时薇看着这碗莲子粥,眼睛眨巴两下,说道:“你端来的,我不想喝。”
姜序似被气笑,他明晃晃地威胁道:“你不喝,我就亲你了。”
季时薇不语,抿了下唇,只见姜序的脸毫无预兆挨近。
她连忙去推搡他的胸膛,道:“我喝。”
姜序见她拿起了碗,带着几分酸意道:“这么不想让我亲你?”
季时薇慢条斯理吃着粥,没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无情无心的虚伪小人。
她没搭理他。
脸颊上猝不及防感知到一瞬温热。
姜序调笑道:“你脸红了。”
季时薇转动了下身形,背着他开始继续吃。
姜序单手一撑,跟着坐过来,唇瓣几乎贴住了她的耳朵,轻哄:“是不是怪我不说一声就走?让你这几日受了委屈?”
季时薇仍没说话。
“他们都说你小产了,是怎么回事?”姜序的手抚上她的腹部,指尖携着温柔,轻轻交替点着,“真的有过吗?”
季时薇吃不下去了,她偏过头,正视他的眸光,冷硬道:“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样?反正现在都是没有。”
姜序低眸,面色苍白了些许,须臾,他从身后环住她,低声道:“对不起。”
季时薇听着他滞涩嘶哑的低语:“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在心中叹了一声,缓缓说:“还有一件事,你在瞒着我。”
姜序停了话声,眼眸暗沉,他感知到季时薇在一根一根掰开他抱住她的手指。
“如果你不能坦诚告诉我,有任何一丁点欺瞒,那我们就去写和离书。”
季时薇知道,他应当不会说,毕竟如果不是元竹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她永远也不会猜到,原来姜序的病弱于他而言是一层伪装,这样私密的事,连最亲近的枕边人都不能告诉,只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为他担心,像个蒙在鼓里的傻子,一心只想要他们两的孩子。
很可笑吧?
他一定没少偷偷笑她。
姜序缄默良久,终于启唇:“我说。”
“但是,原来你不高兴吗?”
季时薇心神一颤,霎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我不会死了,我会一直陪着你,很久很久,原来这样……你不高兴吗?
你竟还是希望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