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薇研起墨,提笔写起家书。
爹爹,大哥,二哥,我明日便出嫁了。
算算,不过及笄一年多,你们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之快吧,放心好了,我看过嫁衣和头饰,都很漂亮,我明日定会很好看,是风风光光的新娘子,是你们幻想过无数次的那样,不会给季家丢人。
对了,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保重啊,我也会好好的。
……
后半夜,季时薇好不容易眯了会,将睡未睡,困意正浓时,猛然被人摇醒。
她朦朦胧胧掀眼,见到眼前的两个丫头和她们身后的落梅,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现在是在哪里,要准备做什么事了。
她魂游天外,浑浑噩噩起身,洗漱,被丫头们服侍着穿上鲜红如火的嫁衣,刮面,敷粉,描眉,画唇……
季时薇觉得整具身子快不是自己的了。
最后,只听得一人如释重负道:“好了,二少奶奶看看。”
季时薇凝神,向眼前的铜镜里望去。
铜镜里印出她清晰的轮廓,眉如远山写意,鼻似秀丽山峰,唇宛若樱瓣。整个人明艳而贵气,眼波却婉约内敛,仿佛能含化一切。肌肤胜雪,衬得身上的嫁衣愈发红艳。
“不错。”良久,季时薇吐出这两个字。
丫头们得了认可,便欢欢喜喜地为她盖上盖头,去将大门打开,只等接亲的队伍来。
季时薇早就听说过有新娘子在成亲这日被饿得头昏眼花,体力不支的,她学聪明了,趁人没注意,偷偷抓了块用油纸包裹住的糕点,打算坐在花轿里时吃。
不多时,接亲的队伍来了,季时薇被大红盖头盖住,也看不见具体,只知道耳旁吵吵嚷嚷的,人声、鞭炮声、敲锣打鼓声混作一团,络绎不绝。
季时薇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方坐稳,便迫不及待地扯开了油纸。
她得抓紧,抬花轿的时间不长,顶多就是绕着姜府外边转上一圈,再从姜府大门进来。
这糕点噎得慌,不能急急忙忙吃,得细细品赏。
耳边热热闹闹,花轿里窸窸窣窣,季时薇从未如此小偷小摸过,甚至很是心虚,生怕被发现了。
好在,过程和结局还算圆满,下花轿前,她终于是将一整块糕点下肚,填饱了肚子,也没被噎得干瞪眼,闹出笑话来。
季时薇提起嫁衣的裙摆,轻手轻脚下轿子,跨越过摆放在姜府大门前燃得正旺的火盆,心像是落定了般,忽然从容起来。
至少,在姜府里她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甚至还能搭上些人脉,万一……总有一日呢,她能出上些力,救回她的家人们。
季时薇想,谷底已经走了过来,接下来,无论如何都是往上走了。
要跨越过姜府大门的门槛时,一只苍白的手先行探过来,像是等待她搭上去。
季时薇错愕,微微朝着旁边一看。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只手,在视线下方,坦然自若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姜序?”季时薇出声。
“嗯。”耳旁传来不轻不重的少年音,似从鼻腔里发出,清越动听,如铮铮琴音,淙淙流水。
季时薇忽然想到,她坐在花轿里时,吃糕点将盖头偷偷掀起来了一些,花轿的门帘晃荡,偶尔,她会从罅隙间,窥见外边的情形。
前边的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的新郎官。
他同样着鲜红如火的喜服,金冠束发,齐齐整整,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如玉。整体身量是有的,只是显得有些孱弱,背影看起来不那么雄壮。
联想到竹苑杂记里他的话,季时薇心头蓦地一堵,也不知道是觉得他可怜,还是替注定要当寡妇的自己悲哀。
季时薇将手轻轻搭过去,抬脚跨过门槛。
进了姜府,周围本该更热闹,可不知怎的,竟然沉寂下来,似乎空气凝结了。
季时薇不知外边是何情形,只能压低声音问姜序:“怎么了?”
姜序沉声道:“无事,你不用管。”
饶是如此,季时薇还是从下人们偶尔的窃窃私语中,知晓了来龙去脉。
不知何故,本该来参与喜宴的宾客们,竟然无一人到场。
整个姜府里,现在只有姜家原本的人们,这婚事,如何进行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