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薄纱的裙子是绿色的,靴子也是绿色的,这让她看起来就像在林间出没的妖精。
“莫格莱尼?!”她一眼看见的却是达利安,“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脚步轻快地靠了过来,“你不是应该在北区,帮助玛瑟.莱兰修理牲口棚么?嗯,我听说,”她忽然掩嘴娇笑了一下,“我听说你掉进了苏芮的粪池里……哈哈……”
噢,我总算知道为什么达利安回来之后,身上总是臭烘烘的了!尤其是前几天的某一天!
“呃,我……”达利安似乎有些慌张,下意识地朝前了一步,想把我挡住。没想到这个动作让那名暗夜精灵的目光平移了过来。
她双脚一窒,散发着乳白光芒的双眼微微眯起,紧接着,她的身影似乎朝前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她微动嘴唇,右手里出现了一片金色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被月光照的雪亮的草地里。
她一脚踏了上去,随后,嗖的一下,出现在了我的鼻尖前。
噢!我不由的朝后仰了仰。
“……所以,这个小豆芽就是你口中的未婚妻?”只听见她傲慢的开口,话是对达利安说的,但是,那双刻薄的眼睛一直打量着我的脸颊。
我才不是小豆芽!
“她是弥赛亚。”男孩的肯定让她的目光变得更尖锐了。
我抬头瞧着她,皱起了眉。
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在达利安想要护住我之前,我已经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臂,毫不示弱的盯着精灵那散发着乳白光芒的双眼,“……所以,你这棵臭菘草就是迪兰妮亚?”
那句话成功地让暗夜精灵的脸都僵住了,“你说谁是臭菘草?!”
“弥赛亚,弥赛亚,”达利安轻轻地拉着我的披风,又躲躲闪闪地避开了我的怒视,“别,别别这样。”
“好吧,歪耳朵山地兔。”
精灵那鼓胀的胸脯用力地起伏了好几下,她的目光恨恨地在我和达利安身上来回了几圈,忽然,她朝前一步,一把掀掉了我的披风。
达利安的脸都白了,一下子把我护进了双手间,当然,我根本不需要她的保护。
瞧瞧那位傲慢的大小姐,她全身都是破绽,我只需要踏上暗影之风,就可以到达她的背后,狠狠地把她踢到地上去!
“迪兰妮亚!”紧挨着我的达利安咬起了牙,浓重的眉眼凶相毕露,“我绝不允许你弄伤她!”
可迪兰妮亚并没有被他吓住,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直愣愣地瞧着我身上的裙子。
裙子?
我忍不住低头瞧了瞧。
那条裙子来自桑达尔,是红色的。
哪哪都好,除了衣襟太小,我把胸口的系带松了好几圈,才把自己塞进去。
它有什么特殊之处?!
迪兰妮亚就那么瞧着我,好半晌,又瞧了瞧自己,脸庞胀的发紫,“所以,珊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对吗?”精灵忽然开口,双眼闪动得厉害,仿佛要哭了。
喔!
我懂了,下一秒,挺起了胸膛!
可达利安那蠢货却什么也没明白,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发出了愚蠢的疑惑,“……什……什么?”
“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龌龊的,人类!”她瞧着达利安,怒骂了出来。只见她一把捂住脸颊,身影一闪便跃过了我们,奔向了我们来时的那片大叶枫树林。
她的身影闪了好几次,直把那些聚在一起的小精灵们撞得四散飞舞!
那妖精的身影总算是消失在了摇摆的枝叶间。她在那儿似乎还惊动了一只大鸟,呼啦啦的翅膀扑动声直窜向高空。
暗夜精灵的脑子基本都不正常!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指向了那家伙消失的方向,“那是闪现术,对不对?!”
“嘘嘘--”男孩的脸色一变,立刻用食指点住了我的嘴唇,“小声些!”
“我为什么要小声?!暗夜精灵们不允许使用奥术魔法,对不对?!我要告诉泰兰德殿下!唔---”
没等我说完,达利安一把将我拉了过去,紧紧捂住了我的嘴,“求你了,弥赛亚,别让她被驱逐出自己的故乡……”
“唔--唔!”
更让人恼火的是,哪怕我用力扳住了他的胳膊,我也无法在第一时间从他铁钳般的双手间挣脱出去!
噢!
所以,我一直错怪了珊达!
迪兰妮亚才是这混蛋的精灵小妞,对不对?!
简直……怒从中来!
我张嘴狠狠地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直把他咬的惊呼一声,猛然后撤。
“呸!”我拱起脊背,愤愤地瞧着他,顺手用力擦了擦发咸的嘴唇,“你就是个龌龊的混蛋!你是不是和她……”
“噢!”眼前的男孩眉毛一竖,几乎要跳起来了,“绝对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我怒道,拎起裙摆,扭头便走,却被那家伙一闪身,拦住了去路,“你挡着我干什么?!去挡着你的精灵小妞吧!祝你能呆在这儿一百年!”
“你必须听我说,弥赛亚!”他再次挡住了我,就像一堵绕不开的墙,“我发誓,我向圣光发誓,我对你,对我们之间的婚姻忠贞不渝!”
“噢!”他的话让人的头发都要炸开,“闭嘴!”我气急败坏地向后跳了好几步,“你怎么又提这件事?!你明明向圣光发誓,不会逼迫我的!”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那个音节,“……对,我发誓……”
“你别发誓了!我不相信你说得任何一个字!”
“弥赛亚!”他朝我走近了一步,我立刻后退。
“噢,这座雕像里蕴含着艾露恩的神力,我可以向艾露恩发誓!”他没有再往前,而是举起双手,又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我带到了艾露恩雕像的前方,“我向月神艾露恩发誓,”他看了我一眼,郑重地单膝跪在了艾露恩脚下,将右拳置于心口,“我发誓,迪兰妮亚只是我的战友,她救了我的命,从一群林精的包围中,我对她只有感激。”说着,他小心地瞧了我一眼。
哼!
我扭开了头。
“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我绝不逼迫你,弥赛亚。在婚礼前,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心里准备。”只听见他继续道,语调沉稳而缓慢。
叮铃铃--
茭白的月光汇集在艾露恩空无一物的眼中,又从她的眼角落下,划过了她完美无瑕的脸庞,划过了她藏在面纱下微微翘起的嘴角,落在男孩仰起的眼眸里。
明明是那么纯净的光芒,为什么落入他的眼中后,却充满了奸诈与狡猾?
“相信我,好吗?弥赛亚?”他侧头望着我。
我斜眼瞧了他一下,不置可否。
他则慢慢露出了微笑。
他为什么要笑?!
“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我会在圣光的祝福中迎娶弥赛亚.卢比奥!”
“噢!闭嘴吧!”
“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我已经把我的灵魂奉献给她了!”
“喂!别说了!”我几步跑过去,用力晃了晃他的肩头,可是,那家伙在草地上跪得稳稳的,就那么微笑着抬头看着我。
“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我还愿意为她献出生命!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我会让自己变得强大,变成守卫着她的,不可摧毁的城墙!”
“我发誓,我向艾露恩发誓,如果我失去了她,我会堕入没有月光的永夜……”
噢!
我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嘘!别乱说话!”
这一刻,我就在他身前,微微垂头瞧着他,瞧着他被月光照的闪闪发光的蓝色双眼,瞧着他透亮的瞳仁里盛满的期待。
我的心跳好像停了一下……
我忽然……忽然很想亲=吻一下他那长长的眼睫,我甚至已经想象出当它们接触嘴唇时,带来的如同羽翼的感觉……
不不不!弥赛亚!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呼--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手心里,热得像一团火焰!
我触电般抽回手,将手藏在了身后,“你,你不能乱发誓,神灵在听着。”
“我知道她在听着。”他眉眼弯弯的,如水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的眼睛。
这一次,轮到我移开目光,左躲右闪,可是,他却一直追逐着我的视线。
他在等着什么……
他一定在等我说些什么,对不对?
可我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要说!
“……你只要说,愿圣光保佑你。”仿佛看穿了我的惊慌,他轻声引导了我一句。
“……愿,愿圣光保佑你,达利安。”
“感谢你。”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站直了身体,顺手将臂弯里的披风重新披回了我的肩头,“这儿可不是我们的终点,卢比奥小姐,跟我来!”
*
距离艾露恩雕像数百米的尽头,依旧是一片大叶枫林,这儿明显是一道陡坡,层层石板台阶被铺在林间,也不知道通往哪里。
那一路,我们都没有交谈。
我的心就像小鹿一样,在咽喉中跳个不停……
而走在前面的达利安也一直不安的攥起拳头,又松开,我还看见他的耳朵尖变得红红的……
那个蠢货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情了,对不对?!
鬼知道我们在昏暗的林间走了多久,我只知道我都快被这见鬼的死寂逼疯了!
终于,大叶枫的枝叶在我的头顶散去,一拐弯的功夫,明亮的光找的我睁不开眼睛了!
“喔!”我捂住了脸,好半晌,才敢从指缝里朝外瞧。
达利安已经挡在了我前面,但是,越过他的肩膀,我还是看见一望无际的,蓝色的天!
光芒从那边洒过来,落在我的胳膊上,暖和极了!
天呐!是阳光!
那轮夺目的火球就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们在哪儿?!”我用力擦了擦酸涩的眼睛,从他身旁蹦了出去!
“当心些,弥赛亚!”达利安轻轻的拦了我一下,“这里是世界之树上枝丫的边沿!是接近天空的地方!”
没错!这就是接近天空的地方!
诺达希尔层层叶片已经被我们踩在了脚下!
视野变得无限开阔,我甚至都无法在四面八方找着地平线!
抓着达利安的袖口,我探头朝下瞧了瞧。
在那儿,在世界之树的裙边,我瞧见了森林,漫无边际的森林!
黄色。
绿色。
蓝色。
五彩缤纷的色泽洒在那些树叶上,随着它们在风中摇晃,生机勃勃的迎接着春日的阳光。
“那边是费伍德森林的方向,那些铁锈的颜色来自于一种叫做铁木的大树!”达利安弯下腰,告诉我,“我去过那儿,还见到了好些生存了上千年的树人……”
“像里索斯那样?”
“对!”
“喔!”当眼睛适应了强光,我眯着双眼看向了更远处。
我看见了连绵起伏的山峦,他们就像一个个手牵着手的巨人,将自己的领地环抱其中。
“山那边是哪儿?”我不由地指着那个方向问道。
“还是山,”达利安回答,“芙洛亚队长告诉我,那些山从艾萨拉一直延伸到黑海岸。”
*
还是山。
也不知怎么的,那句话触动了我的某根心弦。
我想起了加文高地,想起了加文高地上的白房子,想起了白房子后那无穷无尽的奥特兰克山脉。
*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指着那些雪山问我的父亲,“山那边有什么?”
他告诉我,“山的那边还是山。”
“那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呢?”
“喔,你要是走进了那片山脉,可就再也回不来啦!”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回忆让我的眼睛忽然发酸发热。
*
狂风吹过。
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了无垠的森林。
叶片晃动之间,我看见了很远很远处,那条如同项链的,闪着波光的河流。
它一定和莺歌树林里的那条河一样,在淙淙歌唱,沿着碧绿的堤岸,一路蜿蜒,连向天边。
没准那儿也有一座庄园,庄园里有四季冒烟的炼金工坊,有埋头锄地的农夫,有一个被拿棍子的嬷嬷四处追赶的小姑娘%
*
紧紧地,我捂住了脸颊,可是,却阻止不了炙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
“弥赛亚?怎么了?!”男孩握住了我的胳膊,语气焦急,“天呐,你是不是哪儿疼?!”
我用力的摇着头,可是,却怎么也压抑不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我……”第一个音节,就让我丢脸地啜泣出声,“我想回家,达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