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间,层层小楼蓦然消失,眼前一切豁然开朗,诺达希尔就在前方。
我一眼就看见了大树厅前的紫色蘑菇亭,再近一些,是用实木架起的高高瞭望塔。
瞭望塔?!
转身,我奔向了那个方向。
“风歌阁下!”桑达尔转过脸来,可怜的五官扭在了一起,“别丢下我!求您了!嗷!”她似乎踩到了石子,砰的滚进了满地积水中。
真蠢啊!
“抽出你的匕首!隔开他的攻击!”我瞥了她一眼,脚步飞快地冲上了箭塔那狭窄的楼梯。
“我,我不行!”
“那就冲进他怀里,抱住他的大腿求饶!”
“您怎么能这样?!”
说话间,我握着光滑的扶手几步跳上了箭塔的最高处。
砰---
就在那时,我听见了短兵相接的声响。
那声音让我的心脏咯噔一跳,按照我的估算,奎恩提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追上桑达尔才对!
我飞快地探身一瞧,只见箭塔下两个黑影滚成了一团,那名胆小没用的暗夜精灵小鬼正死死压着奎恩提手里那柄鲜红滴血的镰刀,吓得哇哇直叫。
“风歌阁下!风歌阁下!帮帮我!帮帮我!”
我不由舒了口气,“求我。”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嘿,还不是得求我?!
在箭塔的墙壁上,我选了把不那么沉重的柳木长弓与箭袋。
弯弓,搭箭,用左手的拇指微微瞄准了一下,呼啸的羽箭便一支接着一支从我的弓弦上飞出。
我一直都是个很棒的射手,这一次,也不例外。
羽箭精准地从奎恩提与桑达尔之间穿过,将奎恩提那宽大的衣袖钉入了地砖之间的缝隙里。
“你要是再不走开,我就把你的脑袋也钉到地上!”再次拉满弦,我朝那碍事的小鬼喊道,“三!一!”
“噢!”桑达尔朝我露出了一个难看的惊恐表情,随后,像只雨蛙一样朝远方一蹦。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只羽箭冲破雨幕,将奎恩提翘起的尾指订进了地砖。
我以为这足以让那噩梦在原地挣扎好一会儿,但没想到的是,那怪物挣了挣,衣袖就像烂泥一样纷纷脱落,接着,他就那么用力一扯,生生地将右手的尾指给撇断了!
喔!
“回去读书!桑达尔!”五官错位的奎恩提又矗立起来,高举起鲜红滴血的镰刀,朝着趴在泥水中的女儿劈了下去。
“啊!!!!风歌阁下!!!!!”桑达尔捧着脸颊,声音都喊哑了。
我一撑瞭望塔的扶手,从高高二层上一跃而下,顺手解开了披风的搭扣,朝并不远的奎恩提用力一甩!
漆黑的披风就像捕食的猛禽一般,缠到了奎恩提的脸颊上,这让他不得不收手,竭力解放自己的双眼。
而我则乘着那个空隙,一把将桑达尔捞了起来,朝前跑去。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真的要杀我……”
“闭嘴吧!”我没好气地打断了她,转身奔向了另一条昏暗的街区,“你真是没用,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你的斯嘉丽阿姨是怎么训练你的?”
精灵小鬼抽了抽鼻子,“其实……其实斯嘉丽阿姨并没有训练我……”
“她不是要让你接过母亲的衣钵么?”
“她只是想……只是想把我放在身边,保护我……”她哽咽着回答,“我的力气不大,拿不起战刃……身体不够协调,用不好匕首与短剑……我的反应也不行……我下过几次训练场,都被训练假人打断了腿……”说着,她没忍住大哭了出来,“我的弓箭也射不准……我练习了好多年,还是射不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确实。”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飞身跃过了前方的水沟,“没准你父亲给你选的路是对的……”
“不!我不喜欢草药,也不喜欢炼金,更不喜欢魔法……”
“啧,你是不喜欢草药,还是不喜欢你父亲?”
“我都不喜欢!”
“喔,那就干掉他怎么样?我可以教你一招,很好用……”
“不!这不一样,风歌阁下!”
“哪儿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如果您的父亲强迫你做不喜爱的事情,您会怎么办?!您会想要他死去吗?!”
她的话让我一愣,忍不住想起了那座坐落在绵延雪山下的白房子,想起了白房子里那位身材高大金发耀眼的乔弗里.卢比奥爵士。
在我的印象中,他强迫过我做很多很多事情。
比如,喝完碗里恶心的豌豆汤,对苹果园的疯姑娘道歉,自己洗刷踩满马粪的皮靴……
冬日的水异常冰冷,我到现在都能回忆起双手刺痛的感觉。
可奇异的是,这些回忆却没有让我感到一点儿愤怒。
我甚至还有些怀念。
怀念他教训我之后,一本正经和我讲道理的模样。
怀念他和我讲不通道理后,满脸通红地对我破口大骂模样。
怀念他骂完我之后,拎着猎=枪去山峦里狩猎泄愤,可回来时,还没忘记给带给我一块毛茸茸的雪狐围脖的模样。
如果我的父亲乔弗里在这儿,该有多好。
他绝不会让我被那些坏家伙通缉悬赏!
他会把敢于欺负我的人狠揍一顿!
然后,他会关起门,再教训我一顿。
也许是我沉默良久,被我夹在腋下的桑达尔好奇地呼喊了我一声,“风歌阁下?”
我睥睨了她一眼,重新加快了脚步,“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要是敢干涉我,我就往他的红茶里掺马尿!”
她的嘴角一抽,“……您太坏了!”
我真不爱和这个小鬼说话!
蓦然停下脚步,我一把将她扔到身旁那盏长明壁灯下,“你自己跑!”
“嗷!”桑达尔狼狈地在积水里滚了一圈,好半晌,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她双腿的膝盖上方有一道切口整齐的外翻的血口。
喔,她居然受伤了。
她居然能受伤?
就在那时,精灵小鬼忽然抬起头,发光的双眼惊恐的看向了我的身后,“后,后,后面!”
利刃破风的声响几乎是即刻传来,我本能地抬起右手手肘,用护臂上的金属支撑隔开了那滴血的镰刀。
紧接着,我一弯腰,如风般从那把镰刀下钻过,下一秒,到达了奎恩提的身后。
没有丝毫停顿,我抬脚狠狠地踏碎了他的胫骨。
啪---
五官错位的怪物应声跪地,发出了震耳的痛呼。
“艾露恩呐!您就不能轻点儿吗?!”桑达尔在那头带着哭腔惊叫。
“要不你来?”
“我……他……他只是……”
没有理会她的纠结,我从背上取下了长弓,利落的套在了奎恩提的脑袋上,然后,把弓身在他的后脑勺,呃不,现在是他的嘴巴上转了好几圈,直到能感受到弓弦紧绷,死死勒住他的咽喉才停手。
喔,幸好桑达尔并不想看见奎恩提身首两段,因为,我发觉他的脖子就像韧性十足的象皮,哪怕我再把弓弦绞上几圈,也绝对没法把他的脑袋弄下来。
“嗬嗬嗬嗬……”这噩梦怪物反手握着弓弦,大张着满是尖牙的嘴,仿佛要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当然,他的女儿已经替他呐喊出来了,“这样会杀死他的!这样会杀死他的!”
抠了抠被震得做疼的耳朵,我朝四周看了看,一手拽着弓身,一手拖着奎恩提的后襟,快步走向了不远处,银林夫人的草药园。
那座草药园已经毁了。
庞大的树人里索斯就躺在里面,他沉沉昏迷,手脚大张开,把土地与草药压的严严实实。
他的脚趾将近有一人高,那无疑是最结实坚硬的刑柱。
深深吸了口湿气,我猛然发力,将奎恩提抬离了地面,手中绕紧的长弓精准的套在了里索斯的脚趾上。
“嗬嗬嗬嗬……”
再次落地的奎恩提更疯狂的挣扎起来。
他可真像只被锁住的疯狗。
发疯的拉扯着脑袋,发疯的用手中那滴血的镰刀一下一下的砸着地砖。
砰--
砰--
砰--
那沉重的声音让我也有些心惊。
很明显,桑达尔早已被这幅景象吓呆了。
直到我走回她身旁,拦住她的视线,她才机械的抬起头来。
这没用的小鬼正在哭泣。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庞极速滚落,在滂沱大雨中,似乎都冲出了一道道属于自己的沟壑,“……他的脖子流了好多血,他快死了,是吗?”
“那就去给他个痛快,嗯?”
“不行!”
“呵,你或许很想亲眼看见他把自己的脑袋拽下来,看见他的脖子上喷出喷泉……”
桑达尔吓得五官也错了位,“不不!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从梦中醒来,但是,我才不会告诉她呢。
看起来,梦中不甚清晰的头脑也没用给她这个选项,她吱唔了一声,忽然眼睛一亮,“我……我现在就回去读书!”
“读个p!”我弯腰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你就没发现自从奎恩提变成怪物后,只想干掉你么?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
事情与我设想的有点儿不一致了。
我这次进入这名精灵小鬼的睡梦,是想亲自带她去一趟塔尼斯老头的小楼,我需要她在现实中帮我带一些东西回来。
可这名小鬼受了伤,双腿一直在不停地发颤,怎么也走不快。
虽说塔尼斯老头的这副身躯强健无比,但也没法把她一路拎到遥远的旷野去,对不对?
“桑达尔,我又帮了你,这一次,你打算怎么感谢我?”思考了一会儿,我斜睨着她开口了。
“……您要什么感谢?”
“这附近,有没有你父亲不知道的地方?”
“……父亲不知道的地方……”她愣了愣,双眼茫然的望向了四周无边的雨幕,忽然,停在了一个方向上,“……我知道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