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楼的脚步沉重而急促,踏在木头楼梯上的咚咚声响叫人没来由的心慌。
“怎么办?瑞奇?没有马,我们怎么办?!”沙丽用力抓着自己那条金色的大辫子,开始烦躁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猜呀,她一早就抓狂了,不然,今天她怎么会不精心打理她的头发?连自己最喜爱的香水都不用?
“我们只能等雪化了,”瑞奇一面搅动着泡在水中的面包,一面闷声回答,“那位库勒曼.法席恩承诺了我,雪化后,他会去别的村子借一匹马,把我们带出去。”说着,他又皱眉瞧了瞧我,“你自己没有别的衣服么?你穿着沙丽的裙子,简直,简直就像把驼鹿塞进梅花鹿的皮毛里!”
噢!
我有些恼怒的拉了拉那条绷紧的裙子,要不是它能够紧紧地压住我背后的伤,我才不穿呢!
深深的吸了口气,我嘲弄的开口,“我以为伊露莎只教姑娘,没想到还把你教的这么好。”
那句话让瑞奇把手里的叉子恶狠狠的扔到了桌上,“也只有你像一匹没人管的野狗!”
“喔,我当然没法像你那样坐的端端正正。”
“噢,你们两个就不能闭嘴吗?!”沙丽是真的抓狂了,她停下脚步,几乎在朝瑞奇尖叫,“你和一个……一个没人教养的野狗吵架,在这种时候吵架,瑞奇,你的脑子呢?!你现在不是应该去思考怎么把我们带出这个可怕的地方吗?!”
那句话惹得我和瑞奇一起怒视她。
她噎了一下,转身往隔间走去,“我的天!我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我得自己呆会儿!”顿了一下,她又在隔间喊道,“你们别走开!”
“去陪着她。”深呼吸了一下,瑞奇强忍着怒气朝我努了一下嘴。
我看了看隔间那扇还在晃动的门扉,下一秒,抱着斗篷,头也不回的走到了往下的楼梯口,“她是你的姐妹,你自己去吧!”
“弥赛亚!”瑞奇的怒吼震的整个楼板都在发抖,而那一秒种,足够我坐在楼梯把手上一路回旋,滑到楼下。
*
楼下吵吵嚷嚷的,听说,在昨天夜里,为了排查我口中的恶魔,达利安把农庄里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了这儿,此刻,这儿汗味刺鼻,还有那几个哭闹的婴儿,他们让这儿的味道更是糟糕的出奇。
可即使这样,我也觉得自己的呼吸要比刚才顺畅得多。
我挺直了腰-肢,侧身而行,小心翼翼的不让人群碰到我的脊背,然后,我看见达利安和几名cao着锄头和铁锹的农夫就站在门口。
在那些神色凝重的人里,我还瞧见了缩在斗篷里抖抖索索的盖里,瞧见了那个脸色苍白眉宇紧皱的法席恩,他佝偻着脊背,不时地按着肩膀咳嗽,看起来肩上的伤可没让他好过。
“……你们几个挨个儿去每间屋子里检查,希望你们能找到点什么。”达利安一面往嘴里塞着面包,一面低声朝那些人吩咐着,立刻有人点了点头,走进了风雪之中。
也许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朝我看了过来,“……弥赛亚?”他惊讶的喊道。
我歪了歪头,朝他走了过去,一路上还不得不跳过一个小小的木头士兵玩偶,不得不把地上散发着尿-骚味道的烂布踢到一边,“我得一起去。”
“你……”
“嘘--”我抬手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不会想让我像昨天那样被吓到,对不对?一想到你死了,我就害怕的……害怕的简直无法呼吸。”
“噢!我的天!”那句话让旁边的人起哄了起来。
“漂亮的剧本,达利安!”我用传讯宝石问他。只见达利安耳尖发红,一把将我拉出了那扇满是缝隙的木板门。
“噢!”
别质疑,我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胡说八道。
在用早餐的时候,达利安难以启齿的告诉我,昨天夜里,法席恩质疑我为什么会忽然冲进雪地,他“只能”这么解释给他们听。
他编了个“美丽”的故事,“美丽”到……让瑞奇都忍不住扶额头。
他说,女孩做了一个关于她的男孩的噩梦,她担心的发疯,于是冲进了大雪之中,偏偏在那儿,她遇上了一只可怕的恶魔,恶魔不仅伤害了她,更吓坏了她。
听到那儿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谁会相信这种胡话?!”
“他们都相信了,很合情合理。”
噢,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搭理他!
“弥赛亚,”在我们步履维艰的在雪地里行进的时候,他悄悄的俯在我耳边说,“我必须向你解释一下,我真的从未……我是说,昨天晚上,我真的不是想要觊觎你,我只是担心的心都碎了。”
我侧头瞧了他一眼,他也正瞧着我,飘动的额发后的眼神格外真挚,“嗯哼。”
“我很开心,弥赛亚。”他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嘴角弯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给我解释的机会,也会相信我,我就知道……你愿意站在我身旁。”
与寒冷完全不同的气息吹着我的耳朵,又热又痒,我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那件灰黑的斗篷,赶紧朝旁边避了一步,“我只是更不想搭理沙丽。”
她给了我一条棉裙子,帮我缝合了伤口,帮我缠了很密实的绷带。这让我背后的伤在衣料擦过的时候,只会隐隐作疼。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不想这么快又把她给弄哭了。”在得意的微笑从他的嘴角爬上眉梢的时候,我又补了一句。
让人恼火的是,那句话让他的微笑更大了。
*
雪下的挺大的,纷纷扬扬的埋没了小半个马圈。我锤了锤被冻的隐隐作疼的膝盖,探身朝里面张望。当眼神触及那具尸体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胃狠狠的抽了一下,差点儿把早上好不容易吞进去的黑面包给吐出来。
旁边那几个胆小的农夫可就要丢脸的多,他们嘴里的酸臭发黄的东西让我立刻扭开了脑袋。
在马圈里,只见那匹可怜的马正侧躺在雪中,黑白分明的眼球向外突出,膝关节也极为突出,仿佛要刺破皮肉。
到处都是发黑的血点,地上,墙壁上,食槽上,到处都是,就像夏夜里天空的星星那样密集。哪怕在这么寒冷的空气里,那股浓浓的血味也浓重不堪。
我本来想撑着那被雪压倒的食槽跳进去的,可是,脊背一拉伸,上面伤口就传来一阵撕痛,让我差点儿一头栽倒,“噢!”
“当心点,弥赛亚。”达利安端着我的胳膊,让我重新站稳了脚跟,“你就呆在这儿。”
我撇了一下嘴,还是听话的站到了一旁。
他从行囊里掏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鼻子,随后,利落的跃了进去。顿了一下,法席恩也蹒跚的跟了进去。
他们单膝跪在地上,仔细的观察着那具尸体。不时地,他们还会伸手按一按它那已经冻得像冰盖一样僵硬的皮肤。
“没有什么伤痕,大老爷。”法席恩急促的喘着白气,看样子冻得够呛。
“看看另一边。”说着,达利安朝他偏了偏头,“请搭一把手。”
他们将带着厚皮手套的手掌插到了尸体下面,下一秒,一起用力的将那匹壮实的马翻了过来。
砰--
马匹的尸体直挺挺的倒地,血腥味和污浊的雪花一同飞上了半空。
这一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血迹会溅的到处都是。
在那一侧的马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血口,红黑色的冰粒粘在模糊的血肉上,被发白的日光一照,显得触目惊心。
“圣光在上,是野兽干的!”法席恩惊呼,“一击毙命!”
达利安用手在那片伤口上比划了一下,“没错,这是被利齿咬住,然后,撕下皮肉后留下的伤……”
“准是冬熊。”法席恩笃定的说,“往年它们也会来村子偷食牲口。”
“……不,”达利安疑惑的摇了摇头,“我是说,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什么?”
“我是说……如果是冬熊,或者其他野兽的话……为什么没有吃掉它?只是咬断它的喉咙?你们瞧,它挺完整的。”
“呃……大老爷,这匹马后腿上少了一块肉。”一直缩在最后的盖里插了句嘴,并伸出肮脏的手指抖抖索索的朝那边指了指。
“没错,”达利安瞧了他一眼,“但是,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只吃一口?这很奇怪。”说着,达利安拍了拍那匹冻僵的马的尸体,“哪怕它只剩下一具白骨,都不会让我感到如此的奇怪。”
就在那时,就在他的手又拍上那匹马的身体的时候,它的皮忽然哗啦一声裂开了!然后,裂开的皮居然从那具尸体上整个儿脱落了下来!
我的天!
“噢!”达利安他们一惊,立刻朝后退去。
只见那具尸体褪去毛皮之后,里面的肉居然是枯萎的!
你懂我的意思吗?它的肉就像……就像风干的,一根一根的紫色肉条!
“天呐!”我不由的捂住了嘴,“它到底死了多久?!”
“我,我,我发誓,昨天傍晚,它还好好的!”盖里瞪着眼睛,噌噌噌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真的,我,我,我喂的豆饼!”
“……弥赛亚,它全身的血都干了,”半晌,达利安喃喃的开口,那双湛蓝的眼睛定定的看向了我,“是他杀了我们的马,他就在我们中间!”
我不由的愣住了。
他?!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死我们的马?!
没等我想明白,我骇然发现那具干枯的尸体忽然膨胀起来,几乎就在一个呼吸之间,它就膨胀的如同勾齿鱼那鼓胀透明的鱼鳔!
天呐!它要爆炸了!
这一刻,我只觉得头发都倒竖了起来!
“走开!达利安!快离开那儿!”我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