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会有多难过吗?”
“他什么都不想做,不,也许会强迫自己去做些什么,然后在每一个停下来的间隙,被无尽的泪水淹没。”
“他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会想起你,他会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有做得更好,为什么没能陪伴你更多的时间,为什么没有和你说更多的话。”
“他想要过来找你,又怕自己找不到你,即便找到了也留不下你,而让自己彻底……”
“闭嘴。”
简九珩起身,冷冷地看向笼子里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赛芙瑞尔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你能送我回去吗?”
简九珩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妖异的红色,非人非妖,所言不虚。
“送你回哪里?”
赛芙瑞尔说了很多,但对方始终无法接收他想要传递的核心信息。长长叹了口气,赛芙瑞尔换了个请求,“你能帮我寻找一个人吗?”
“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可以。”
这次,赛芙瑞尔也不用画了,他用体内的精灵之力,在空中投射出勒茨的模样。
简九珩将消息传了出去,利用自己的资源帮忙找人。做完这些,他又想到对方刚刚说的那些话,那或许只是吸引自己注意力的手段,但那种古怪的、特殊的腔调,仿佛预示着不详。用那样的话说江澍,简九珩是无法忍受的。
“不要再说那些话,否则,我会杀了你。”
“简九珩。”
正准备离开此地的简九珩动作猛然一顿。
“我听到他这么叫你的,千千万万遍。”
“我听到了他灵魂的声音。”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救你。”
周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就在赛芙瑞尔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任何回应时,风中传来了对方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所谓的爱,却害死了他,人妖殊途,不过如此。”
赛芙瑞尔还不太清楚“妖”具体是什么,但他领会到了简九珩话语中的意思,“光明与黑暗相伴而生,万事万物皆有多面,人类如此,妖也是如此,爱让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跨越界限,相交于此。”
“任何人都会犯错,但错过之后,你会努力保护好、照顾好他的,对吗?”
简九珩久久不语。
“如果是的话,请去看看他吧。”
“他不喜欢我,也不需要我。”简九珩想到他给江澍留下的书信,不知道是为了向笼子里的东西解释,还是为了再一次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说清,也道过歉,没必要再有牵扯了。”
“他很喜欢你。”
“……什么?”
赛芙瑞尔用力敲了敲笼子,“你们俩这不讲理的样子,十分般配!”
“……”
简九珩正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应到留在江澍体内的妖丹发生异动,眸光一凛,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
失去父母和失去简九珩是江澍短暂人生中的两个分割点。
六岁那年失去父母,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被迫在失去父母的痛苦之中迅速接受现实的残酷,他变得不会说话,孤僻敏感,性格极端。为父母报仇,诛杀妖邪,成了他唯一的目标。然后,现实告诉他,比妖怪更可怕的,是人心。
江澍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又是如何变得残忍和冷酷,学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终成了和那些人一样的怪物。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世界上,人又怎么样,妖又怎么样,他这样的怪物又怎么样,地球照样旋转,时间照样流逝。或许他就要这样孤独又沉默地过一辈子,直到他遇到简九珩。
他的生活变得鲜活起来,那双粉色的眼眸就是他人生全部的色彩。尽管这只狐族最漂亮、最聪明的狐狸好像总是在给他“惹麻烦”,总爱和他“闹脾气”,他却甘之如饴。
对方的感情热烈真挚,几乎要把他的灵魂点燃。
可是,他不敢迈出这一步。他自卑、胆怯、一无是处,他就是一个怪物。
他在这种酸涩又甜蜜的悸动中反复回味,又被渴望与恐惧反复撕扯,直到他接连失去简九珩,失去了自己的一整颗心。
从死到生,由生赴死,不过如此。
千魇婆的幻境是如此真实,失去父母,失去简九珩,每一次循环,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在心口,让人痛不欲生。但这样的恐惧与痛苦,也衬得与父母和简九珩短暂相遇时的鲜活经历璀璨且珍贵。
也许这样的结局比他自己为自己写下的结局更好。
就在江澍将要踏进下一轮循环时,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就连风都静止了。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他无比熟悉的脚步。
“江澍。”
江澍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回头。
“江澍。”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触手可及。
“江澍。”
他被人紧紧抱住了。
江澍的身体不受控制,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一具火热的身体上,柔软的长发擦过他的脖颈、肩膀、手臂和掌心,驱散了附着在身上的阴冷气息。对方紧紧地抱着他,他们的心跳近乎同频。
“对不起。”
“我打着喜欢你的名义,做了很多让你不高兴的事,还给你带来了危险,导致你死在狼族手中。”
简九珩看到了幻境中的一切,也看到了江澍抱着他的“尸体”时是多么的难过,“我做的事情把你吓坏了是不是?不要怕,都过去了。”
“我做了这么多错事,都没有亲自和你道歉,只写了那么一封单薄的信就躲了起来,是我的错,对不起。”
简九珩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江澍,我喜欢你。”
“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也会尽全力保护你。”
“我是妖,有些事情我做的不好,但我会去学。”
“如果你……”
“简九珩。”
江澍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沙哑且怪异,但江澍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一遍又一遍嘶喊着对方的名字。这样的拥抱已经无法压制濒临崩溃的情绪,他转身将自己埋进了简九珩怀里。
这是一个让简九珩这样的大妖都感到不舒服的力道,江澍的法力正在失控。
“我在这里,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我在这里,不要怕。”
“不哭了,好不好?”
一开始是小声啜泣,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似人类的声音,更像是囚禁多年的野兽终于挣断锁链,沙哑、破碎,是被生生撕裂的灵魂发出的哀鸣。
简九珩紧紧将人抱住,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只是不想你误伤其他人,不想你因此而受到惩罚,所以才会插手这些事情……我根本不喜欢章易……”
“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因为我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做过很多很多错事……”
“我好喜欢你,是我错了,我后悔了……”
江澍太久没有说过话,刚刚又哭了很久,声音十分沙哑,发音也含糊不清,
简九珩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江澍的背,声音也放得极为轻柔,“不着急,我们回去再慢慢说,好不好?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需要好好休息。”
江澍几乎手脚并用地缠在了简九珩身上,把脸深深埋在对方的颈窝,“你抱着我……你抱我……”
“好。”简九珩将江澍稳稳抱起,“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