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茨曾用无数恶劣的词汇形容自己，但在朝夕相处中，赛芙瑞尔从未觉得对方真是那样的人，直到勒茨死在北境。
赛芙瑞尔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反复回忆着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勒茨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中体会到了勒茨的残忍与冷酷。
他翻看着勒茨留给他的魔法书，里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从易到难，分门别类，俨然是精心为他整理的，仿佛真的希望他能在这个领域学有所成。
书的后半部分则是勒茨记录的各种感悟，赛芙瑞尔没有看前面，而是一口气读完了后半部分，也看到了关于精灵族，准确的说是关于他的全部记载。而这部分唯一的插图，就是他曾经画的生命之树，只不过树根处多了一只弹奏竖琴的小精灵。
那个缩小版的勒茨真的能够教他魔法，可是，听着勒茨留下来的声音，赛芙瑞尔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赛芙瑞尔鼓起勇气再次进入小屋，才发现里面已经彻底变了样。那已经做到了空间魔法的极致，几乎完美复刻了整片源溪森林，并将调整的权限留给了他。原本的小屋，小得就像一个藏在林间的小树屋。
赛芙瑞尔缩在沙发里，看着那张干净的长桌出神，然后，几个月便过去了。
书桌上只剩勒茨留给他的信。
那封信很长很长，他知道了勒茨所有的过往，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买下他，为何一路相伴，以及为什么只有他能终结对方的生命。
「我的挚爱赛芙瑞尔，
感谢你让我重新长出了一颗心，为最后的旅途赋予如此绚烂的色彩。我见到了最美的微笑，聆听了最动人的歌声，也体会到了最珍贵的感情。
我也必须向你致歉，因为我的过失，令你饱受诅咒之苦；因为我的私心，刻意伤害过你；明知你朋友的下落，却未曾坦然相告；更愧疚的是，最终让你的双手染上了鲜血。
但是，赛芙瑞尔，请不要难过，更不必愧疚。这一切是我对你的亏欠，是我给自己定下的结局，亦是我必将走上的结局，我做过太多错事、坏事，死不足惜。
赛芙瑞尔，你是最勇敢、最纯净、也最美丽的精灵，我以这颗因你而重获纯净的心与永恒的魔力为誓，永远祝福你。
健康快乐，好好长大。」
那一刻，赛芙瑞尔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他看着那颗鲜红的珠子，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快乐长大了。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勒茨，凭什么？”
“你知不知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你就那么扔下我，你还让我好好长大……”
“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坏最坏的人了……”
勒茨很想道歉，但他知道若是再这么说，精灵可能又要哭到失声。他任凭精灵发泄，弯腰抱起精灵，就像之前一样，踏着月光，一步一步向源溪森林走去。
朦胧的月色下，两人的影子悄然交融，难分彼此。赛芙瑞尔有些恍惚，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自己执念太深生出的幻象。
赛芙瑞尔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蹭勒茨的发顶，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激烈的情绪渐渐平息，心中充盈着重逢的喜悦，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您是怎么活过来的？您的魔法又是怎么回事？您还不会不会消失？”
勒茨简单描述了在冰墓里发生的事情，还有他被召唤的过程，福至心灵地把自己的伤说得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试图能让精灵消消气。
“我不会再消失了，除非是你的命令。”
赛芙瑞尔心疼地抱住勒茨，“刚刚我有没有伤到您？对不起，是我太难受了。”
“没关系，我没有受伤。”
“我觉得这是我的梦。”精灵小声说，“我总是做这样的梦，真的好可怕。”
“别害怕，我在这里。”勒茨拍了拍小精灵，“做点儿什么能让你感觉更真实呢？”
“您可以亲亲我吗？”
“……什么？”
“不要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要说，你还太小了，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要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精灵，应该寻找一个纯净美好的伴侣。”
“……”
“您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您呢？”
赛芙瑞尔低头看着勒茨的眼睛，“我明明那么喜欢您，为您唱了我能唱的最好的歌，而您选择用那样残忍的方式抛下我，留下那么多东西，让我日日哭泣，甚至在梦中，您也会推开我。”
“教会我事情总有明暗两面的是您，固执地区分光明与黑暗的还是您。”
“可是怎么办呢？我好喜欢您呀。”
场景骤然变幻，跌落在柔软的沙发之中。
勒茨看着身下的精灵，指尖抚摸着对方的眉眼。
“狡猾的小精灵，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
“您只需要说，好。”
勒茨轻轻一笑，却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低下头，近乎疯狂地亲吻着他的小精灵。
“我的挚爱，赛芙瑞尔。”
“嗯……”
“你是最勇敢、最纯净、最美丽，也最可爱的小精灵。”
“嗯……”
赛芙瑞尔热情地回应着，似乎终于拥抱了真实，被狂喜淹没，不过很快就又变回了低声啜泣，在大魔法师怀里变成了一只脆弱的小精灵。
*
回到源溪森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远远就看到树屋前站了几个精灵，勒茨将怀里黏糊糊的小精灵放在了地上。
“赛芙瑞尔——”
苏迩纳率先发现他们，快步迎了上来，“你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担心……”
话还没说完，他便看到了站在赛芙瑞尔身后的人，是那个猎魔人。不对，五官虽然一样，但更为深邃冷峻，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夜空，沉静中蕴含威严，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
他很快意识到，这就是那天帮助了他们的大魔法师勒茨。
苏迩纳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而他的内心已经在疯狂咆哮了。
勒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稍后再说。”
苏迩纳点了点头，随后对着赛芙瑞尔挤眉弄眼，然而好友现在神游天外，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们怎么也来了？”勒茨蹲下身，戳了戳两个小精灵的脸，还是赛芙瑞尔的手感更好，不仅仅是软，还很有弹性。
“担心你们。”莉莉一边说一边扎到了勒茨怀里。
“超级担心你们！”莎莎一边说一边扎到了勒茨怀里。
勒茨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手里出现了两袋糖果，“拿去吃吧。”
“哇，你是莉莉最喜欢的人类！”
“哒，你也是莎莎最喜欢的人类！”
看着两个小精灵窝在勒茨怀里撒娇，赛芙瑞尔眉头重重一跳。
他昨天哭成那样才得到的，竟被这两个小家伙轻易得到。赛芙瑞尔突然意识到，勒茨继承了古神的力量，某种程度上是生命之树的源头，恐怕所有精灵都会不自觉地被这种气息吸引。
而在众多精灵中，自己并无特别的优势，这样可不行。
“赛芙瑞尔，你不至于吧？”苏迩纳小声说。
“什么？”
“你和这两个小豆丁吃醋啊？”
“……”
“我没有。”
哄走了小精灵，苏迩纳也把西诺赶走，三人这才进了赛芙瑞尔的树屋。
树屋内极为简陋，一张粗糙的藤编床，不仅硬得硌人，甚至连一条能盖着的毯子都没有。离床不远摆着一套桌椅，上面空空荡荡，这便是整个树屋的全部。
赛芙瑞尔一直以来都是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么？尽管勒茨知道赛芙瑞尔还有随身的小屋，但眼前这番景象还是让他心生懊恼。
“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苏迩纳率先开口问道。
勒茨又将前后发生的事情大致讲给了苏迩纳。
“所以，您现在就是古神？那岂不就是我们的本源？”
“算是吧。”勒茨的心思早不在这些事情上，从未想过这个角度，“我对精灵族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