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勒茨会先说诅咒的事,没想到竟然是夸奖,赛芙瑞尔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吗?还没有人这么夸奖过我。”
“当然。”勒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为了源溪森林才沾染诅咒,你才是最纯净的精灵。”
赛芙瑞尔一怔,才低声回应道,“谢谢您。”
“进入核心的时候,有看到什么人或物吗?”
“一枚黑色的珠子,我把它打碎了。”
“黑色的珠子?”
“嗯,打破了珠子,浓雾就不再出现,只要净化了就好。”
“我知道了。”
赛芙瑞尔揉了揉勒茨的头发,“猎魔人也懂这些?”
“……没准儿哪天就有线索呢?”
“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其他精灵因为这个欺负过你吗?”
“……没有的。”赛芙瑞尔顿了一下,“大家只是害怕。”
“那就是有所谓。”勒茨抬手在精灵背上拍了拍,“会有办法的。”
“嗯。”
两人闲聊着很快就走到了城门处,他们请索托妥的工匠伪造了身份证明,这次轻易就通过了守卫的查验。
走入梅里亚,第一眼看到的,是广场中央那座从深蓝海水中刺出的尖塔。建筑表面的彩绘早已剥落,与海水腐蚀的裂痕交织成诡异的纹路,就好像千万只眼睛的形状,闪烁着恶意,注视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
低头看向脚下的路,海水漫过了脚踝,路面上长满了难以描述的奇怪造物,口器随着脚步一张一合,似乎在寻找时机咬下些什么,而他们的根系纠缠在一起正随着水波蠕动,像在传递着秘密讯息。
若不是还抱着赛芙瑞尔,勒茨就准备直接飞走了,猎魔人这个身份确实不太行。
根据守卫的描述,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就是人类的活动区,传说中的“一半一半、和谐共处、两栖城池”已经名存实亡。人类城区十之八九都已沉入深海,只剩下零星几座高塔的尖顶还露在水面上,如同一双拼命高举、向神明求救的手。
勒茨抱着赛芙瑞尔走到人类居住区的边缘,豁然开朗的海面,另一个世界正在海底静静呼吸,美得近乎虚幻。
而海的主人正与他们遥遥相望。
“欢迎你,我远道而来的朋友——”
“伟大的魔法师,勒茨。”
*
水下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成片的珊瑚灯随着水流轻轻摇曳,晕开一片朦胧光影,照亮了纵横交错的街道。无数身影在建筑之间从容游弋,脖颈处的鳃隙规律开合,泛起细碎的气泡。
赛芙瑞尔观察着海里的“人”,又回头看向陆地上的“人”。
这里的大多数人已经发生异变,皮肤上覆盖了成片的鳞纹,指缝生出蹼膜,颈侧裂出腮隙,正向着最适合在海里生活的方向进化,或者说退化着。
“接下来去哪儿?”大魔法师将决定权交给了目前的雇主。
“离开这里?”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为什么?你不想和渊海之主确认苏迩纳的事情了?”
“缺了一个没关系。”
“万一,苏迩纳就是被卖给渊海之主了呢?”
“……”
确实有这种可能,赛芙瑞尔甩了甩发胀的脑子,“那我们明天去海底。”
“可以。”
勒茨抱着赛芙瑞尔在城中逛了一圈,找了一个还没完全被海水浸泡的旅馆,订了一间相对干燥的房间。
将精灵安置在床上,勒茨顺手帮对方解开了斗篷的兜帽。魔法斗篷隔绝了大部分湿热,可精灵金色的长发仍被水汽浸得一缕一缕的。对方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呼吸声沉重而缓慢。
“今天早点儿休息。”
“嗯。”赛芙瑞尔倒在床上,就像一块僵硬的木板板,一动也不想动,直到勒茨起身准备离开,他连忙抓住了对方,“今晚能陪我睡吗?”
赛芙瑞尔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差,若夜间出了什么事,怕是连呼救都来不及,还是将大魔法师留在身边比较好。他实在太累、太难受了。
“求求您了。”
“……我不走,你睡吧。”
话音一落,精灵的笑容都没收回去就跌入了梦乡。
“……”
真是一个奇怪的精灵,勒茨始终不明白精灵对“猎魔人”的信任从何而来。
若对方没有识破他的伪装,那么对一个才相识几天的人这般毫无戒备,只能说明之前的伤都白受了。若是看穿了他的身份,面对大魔法师勒茨,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勒茨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这张皮这么有欺骗性?
咸腥的海风骤然凝滞,空气变得黏稠如实质,水汽被无形的力量一寸寸挤压,凝成水珠缓缓滴落。而后,干爽的风漫漫散开,在房间里轻盈流转。
一身黑袍的勒茨收回手,冰冷的骨节拂过精灵紧皱的眉头,一下又一下,直到完全舒展,柔软的脸颊枕在了他的手心里。
触感真好。
*
赛芙瑞尔又做了那个梦。
还在源溪森林时,他总是反复梦见踏入浓雾核心的那一天,随后双腿便传来被撕裂、被腐蚀、被灼烧、被啃咬的剧痛,令他彻夜难眠。
离开森林之后,梦的内容就变多了。有时梦到自己的双翼被生生拔下,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惊醒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有时梦到自己被放干了血,濒死之时头痛欲裂,仿佛自己的头颅也随着血液流失被掏空。有时梦到挚友惨死眼前,在恐惧中抽泣而醒。
总之,种种疼痛,百般死法,让他不敢轻易入睡。
所以勒茨给他施加的那些噩梦就像吓唬小孩子的东西,大魔法师也没什么想象力。
本以为今天能睡个好觉,没想到又梦到了浓雾核心。
赛芙瑞尔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梦里的自己经历着熟悉的一切,等待着疼痛降临。
不过,今天的梦似乎跟他平时的梦不太一样。
当其他精灵惊慌地离开,将他扔在原地时,一个身着漆黑长袍的身影自阴影处缓步走了过来。宽大的袍服将对方完全笼罩,唯有一双化为白骨的手抚上他的脸颊。
“可怜的小精灵。”
寒意顺着脸上的肌肤传到四肢百骸,就连旁观的赛芙瑞尔也能感受到这股寒意。
勒茨为什么在他的梦里?
“不哭了。”
白骨划过眼睫,带走了滚烫的泪珠。
“别怕,不疼了。”
紧接着,无法行走的精灵被大魔法师轻轻抱起,就像今天在栈桥上一样,两人一同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下一刻,梦境流转,他竟回到了源溪森林。
“做个美梦吧,勇敢又纯净的小精灵。”
望着黑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精灵下意识就要去追,却被热情的伙伴们团团围住,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目睹这一切的赛芙瑞尔也焦急万分,他不停追赶,可他们之间仿佛隔了无法跨越的时光,他拼命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眼前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可这分明是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