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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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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这里凝固,为这座古宅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连空气都变得柔和起来,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梅香。

他们在回廊间穿行,斑驳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洒落。简九珩注意到江澍看得十分专注,不免让他想起江澍昨天上午帮他扫描影壁、晚上赶作业、还有帮他整理图像时专注的神情。

简九珩主动承担起导游的角色,从建筑风格,到魏旻的生平轶事,娓娓道来。

起初,江澍还点头应和,试图记住这些曾在课堂上让他昏昏欲睡的知识。可渐渐的,他就不由自主地沉溺在简九珩的声音中了。

对方平日说话总带着几分慵懒的腔调,此刻却格外不同,声音沉静而温柔,每一个尾音都带着令人心颤的磁性。

江澍恍惚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漩涡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至于那些知识,早就化作浮云,飘散在这醉人的声音中了。

古宅不大,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影壁处,也看到了青衣女子。

简九珩看着江澍清澈的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都没听进去,莫名觉得很有趣,忍不住抬手在江澍脑袋上拍了拍,“合着我都说给空气听了。”

【我听了,我可以背出来。】

“等会儿再检查,先去看看这两个精怪。”

简九珩只是轻轻一抬手,那道刘桉四人拼命挣扎也无法突破的结界便无声碎裂。

“找我们什么事?”

这么多年来,关于这座古宅的传闻不过是“游客产生幻觉”这类小事,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感觉到恶意,而且梅树妖与画妖虽将四人困在此处,始终未下杀手,简九珩猜测,他们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以这种行为吸引他和江澍的注意力,寻求帮助。

“求,求,帮,我们……”

画妖说着古老的语言,好在简九珩可以听懂,他转头跟江澍说,“她想我们帮她。”

【帮什么?】

“帮什么?”

“救他,离开……”

简九珩看了一眼旁边的梅树妖,实在太弱小了,已经快要死了。

“在他还弱小时,就被人砍断树根,再也无法修炼,又因救人妖力尽失,待他身上的血梅散去,也是消散之时。我可以带他离开,但他还是会死。”

女子哭了起来,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简九珩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杂乱的喊声,这才想起还被束缚着的四人,随手一挥,缠绕在身上的梅枝应声而断。

重获自由的四人如同惊弓之鸟,哭喊着朝简九珩和江澍的方向狂奔而来。江澍眼疾手快,弑言剑横在身前。寒光闪过,四人猛地刹住脚步,这才避免了几人扑上来的场面。

“你抓了我们,你哭什么啊!”刘桉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大声喊道,“你们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到底为什么抓我们啊?”王池相对理智一些,“我们也没做什么……”

青衫女子说了什么,简九珩听完,看向这四名同学,做了翻译,“她说你们对感情不忠贞,死不足惜。”

四人的表情登时变得像调色盘一样,最后谁也没说话。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随着女子的讲述,他们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画仙魏旻,才情冠绝当世,却也因此恃才傲物。他生性风流,最得意时引得京城贵女们争相追捧。那些痴迷的目光、倾慕的情愫,都成了他笔下灵感的源泉。然而这份轻狂终究酿成大祸,他因戏弄权贵之女,最终落得个流放的下场。

流放千里,风霜蚀骨。当他抵达流放终点的荒僻小城时,已是形销骨立。

魏旻罪名较轻,又有才华,被当地官员拎了出来,教导城中子弟。这远比服苦役或者为奴要好,但魏旻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意愿。直到他在城中遇见画师渡云,他们引为知己,从渡云身上,魏旻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后来,魏旻意外发现,朝夕相处的知己竟是女儿身。画师渡云,本名杜芸,也就是画里望月的青衫女子。他们也自然而然地从知己变成了夫妻。

从此,渡云搁笔隐退,而魏旻重出画坛。但世人不知,那些令魏旻重获盛誉的画作,实则皆出自杜芸之手。这也是为什么魏旻流放前后的作品风格判若两人,可惜后人总爱将其归因于“心境变迁”这类风雅的说辞。

随着声名鹊起,魏旻的风流本性故态复萌。他不仅养了外室,甚至有了私生子。

当杜芸决意离去时,魏旻便露出了狰狞面目,他将发妻囚禁在这方院落,锁进藏画阁中。笔墨丹青成了囚笼的锁链,若杜芸一日不作画,便要挨饿,甚至遭受拳打脚踢。

心如死灰的杜芸曾欲自尽,却在生死之际被院中的梅树所救。

那株梅树是她儿时与双亲一起亲手栽下的,见证了她成长的每一个春秋。年复一年,杜芸总爱倚着梅树诉说心事,渐渐地,这株梅树竟在少女的絮语中孕育出了灵智,最终化作树妖。在杜芸绝望自缢的那一刻,梅枝温柔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在树妖的陪伴下,杜芸重新振作了起来,凭什么作恶的魏旻能享世间赞誉,而她却要自缢于此?她发誓要揭穿这个恶人的真面目。

然而现实往往都是不如人意的,好人含恨而死,恶人享尽荣华富贵。

当魏旻再次对杜芸拳脚相加时,年轻的树妖终是按捺不住现出真身。谁料魏旻竟然丝毫不惧,抡起利斧,凶狠地砍向梅树根基。对尚未修炼有成的树妖而言,这无疑是致命一击。

而杜芸也在这次殴打中几乎没了命,奄奄一息的树妖散尽了自己的妖力将杜芸救了回来。弥留之际,杜芸蘸着自己的血完成了最后一幅自画像。她在画纸夹层中写满冤屈,期盼有朝一日能有人为她昭雪。

可这一等,就是百年,她成了一个画中妖,梅树也终将死去。

这些年来,树妖寄托在自己的枯根上勉强存活,遇到有人来,就附身别人去看看杜芸,不过他的妖力有限,这么多年来也没看上几眼。直到今天,他已经快死了,绽放了最美的花,来给对方看。

“这到底,是为什么……”

青衫女子话音一落,平静的画中世界突然震荡起来,狂风骤起,只听到阵阵呜咽。

那株梅树的枝干在风中剧烈摇晃,枯瘦的枝桠如骨爪般伸向灰蒙的天空,满树梅花再无力依附枝头,万千梅瓣,顷刻离枝。如一场逆飞的雪,凌乱地翻涌在苍茫的暮色里,最终碎为齑粉。

待风止时,地上竟无半片残瓣,唯余一缕冷香浮荡。

*

简九珩不是一个合格的讲述者,这样的故事他听过太多,很难引起他的情绪波动,说话便是平铺直叙的,让人出戏。

不过在场的四名同学、民警、保安还有赶来的调查科的人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卷古画最后也被调查科带走,他们还要再向画妖询问更多的细节。

一起来调研的四名学生也被带回调查科做笔录,临走时,简九珩找到调查科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请他们帮忙修改几人的记忆,调查科的人应下。

所有人都陆续离开,古宅门前只剩简九珩和江澍。

“江队也被感动到了?”

江澍缓缓摇了摇头。

简九珩不着急,静静地看着对方。

【我只是愈发感受到,人中有恶人,妖中有好妖。】

“本就如此。”

【我的父母死在妖怪手里,连全尸都没留下。】

【我非常、非常、非常厌恶妖怪,并发誓要杀光天底下所有妖邪。】

简九珩看着江澍打出来的字,只觉得心脏被用力扎了几下,泛起十分尖锐的疼痛,痛过之后,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急于与对方拉开距离。

江澍却向前迈了几步,将他们的距离拉了回来。

【直到我找到大妖为父母报仇。】

【大妖却说,这都是有人设计的。】

【我不相信,但是,】

【那个妖怪是没成年的我都可以轻易杀死的,为什么我的父母,最厉害的捉妖师却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早已经被自己的亲人出卖了,他们的行踪,他们吃的东西,都让他们不可能活着回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坏人也不能活。】

江澍打字的手在发抖,双眼中早已蓄满了泪。

思念、痛苦、悔恨、愧疚、自我厌弃,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满是钩刺的网,将江澍困在其中,越是挣扎,扎得越深,鲜血淋漓。

何尝不是那画中妖,受尽苦楚,被困其中,一生无法解脱。

连哭都是那么安静。

简九珩握住了江澍的手,将人拉到了自己怀里。他揉了揉江澍柔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顺着对方的脊背。

“不哭了,好不好?”

“已经过去了。”

“我在这里,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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