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缓缓打开,苦涩的药味混合着浑浊的、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霍雪澄顷刻间分辨出药材的成分,眉头越皱越紧,里面有几味药的用量极大,但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萧匀的身体还没有差到需要用这般猛药的地步,他突然有了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想到这里,霍雪澄的脚步不受控制,甚至失去了礼数,快了周广几步越过了屏风,看到了正坐在窗边的男人。
霍雪澄见过萧匀,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对方如鹰隼般深邃而锐利的眼睛。
萧匀领兵在外,皮肤因为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而呈现健康的小麦色,上面散布着细小的疤痕和纹路,这些痕迹不仅没有减损对方的气度,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魅力。
然而此时,深色的皮肤下隐隐透着青紫,带着日光都无法穿透的死气,如同一把生锈的铁剑,剑身覆满了晦暗的锈斑。因为消瘦,萧匀的眼眶深陷,霍雪澄最喜欢的那双眼睛此时也没有了光亮,只剩下极度压抑的负面情绪。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周广正要开口,但当他和萧匀的视线对上,便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躬身行礼离开,房门关闭,只剩下霍雪澄和萧匀两人。
霍雪澄凝视着如此陌生的人,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而过,最终感情还是压过了理智。
“将军,我可以治好您的腿。”不过他也想给自己定一个期限,“但我需要报酬。”
正准备“处理”霍雪澄的萧匀,这才正眼看向了对方。
霍雪澄刚过十六岁,人生经历在情报上不过寥寥几行,却敢说这样的大话,没想到他已经沦落至此,需要面对这样的人。
察觉到萧匀眼中的排斥和拒绝,霍雪澄继续说道,“将军同意娶我,不也就是看中了我这点儿微不足道的能力么?”
看到萧匀的第一眼,霍雪澄就知道他做不到置之不理,他鄙视这样的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被对方调动,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利用。
“背景干净,毫无根基,娶这样一个男人,足以消除上位者的疑心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而且,这个人可能还有特殊的用处,或许能解决现在最棘手的麻烦,以后也能加以利用,我说的对么,将军?”
萧匀以为自己才是脾气最古怪、最阴晴不定的人,但是面前这只小刺猬,脾气竟然比他还大。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还什么都没说,就遭了这么一通“阴阳怪气”,就好像自己让对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将军要跟我做这场交易么?”
说完,霍雪澄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匀,这段话更多的是情绪上头的自嘲,但按照萧匀的脾气,肯定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你想要什么?”
萧匀的嗓音极为沙哑,气息也因说话变得不稳,霍雪澄心里刻意竖起来的尖锐防备,也被对方疲惫的声音压了下去。
“和离书,黄金万两。”
圣上赐婚自然没有和离一说,但霍雪澄知道,待萧匀腿伤痊愈便会返回西北,过不了多久,皇上驾崩,三皇子即位,届时拿着和离书,与萧匀彻底划清界限,哪怕对方视他的存在为耻辱,大抵也不会找他麻烦。
同时,和离书也是一个警示,还清救命之恩,他们友善分别,这是霍雪澄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而且此时提出和离,也能够降低萧匀对他的反感和防备。
“治不好呢?”萧匀笑了起来,颧骨挑起了青黑的面皮,那双眼睛黑压压的,就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那些打着可以治好我的名义走进来的人,都没能离开。”
萧匀站不起来之后脾气就变得古怪,霍雪澄曾听到过不少传言,有人说萧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此颓废,还有人说对方发疯发癫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总之传言种种,上一世的霍雪澄也是有一些害怕的,但他心中的感情支撑着他靠近对方。
上一世的他们也没有今天的对话,霍雪澄被领到这里,就哀求萧匀,希望有一次尝试的机会,直到后来萧匀的腿有好转,他们才慢慢熟悉了起来。
现在的霍雪澄已经死过一次了,“没治好,将军就杀了我吧。”
萧匀明显愣了一下。
“将军还有想要问的么?没有的话,雪澄想看看您的腿。”
看着对方明显不悦的神情,又评估了一下两人的武力值,霍雪澄没有直接去碰对方的腿,而是跪在萧匀身边,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与一般的大夫不同,霍雪澄看病不完全依赖望闻问切,他对天地间的“气”十分敏感,这些“气”是一种特殊的讯号,病人的身体通过“气”无声地与他交流,反应出身体的种种状况,而他也可以利用这些“气”来治病救人。
在刚刚对话的过程中,霍雪澄基本判断了萧匀身体的情况,不过在萧匀的事情上,霍雪澄习惯更谨慎一些,因此又仔细地探了一遍脉相,不落下任何细节。
现在霍雪澄可以确认,萧匀的身体状况比上一世差了太多,难道自己重生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么?
霍雪澄专注地研究着萧匀身体的情况,而重病的当事人也打量起霍雪澄。
他早已经知道霍雪澄出身特殊,五官轮廓带着鲜明的异域特征,更为深邃,尤其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澄澈清亮。
雪霁天澄,倒是没辜负这个好名字。
见到霍雪澄的第一眼,萧匀心头便浮现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对方的眼神中没有同情,没有恐惧,没有窥探,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就像雨后的晴空,清透明亮。彼此对视时,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温和与包容,所有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在这样的目光中沉淀,只留下宁静与心安。
当霍雪澄承诺会治好他的时候,声音里也都是安抚,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就好像他们已经相识多年,他们彼此已经足够信任。
霍雪澄的声音打断了萧匀的思绪,“将军,还是需要看一看腿上的伤。”
萧匀没说什么,正要弯下腰,却见霍雪澄丝毫不见外地解开了他的衣袍。
“……”
这个被霍家扔在外面的庶子倒是胆子不小,不仅敢跟他谈条件,还敢脱他衣裳。
霍雪澄已经顾不得萧匀的情绪了,饶是他有心理准备,亲眼看见对方的伤口时,还是觉得心脏被狠狠扎了一下。
腿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骨头碎裂后也没有长好,腿不再笔直,肌肉已经严重萎缩,萧匀的小腿还不如他的手臂粗,这样的腿不可能支撑对方的身体站起来。
霍雪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检查着萧匀的腿伤,思考着最佳的治疗方法。
“将军。”霍雪澄帮萧匀穿戴整齐,又将旁边的薄毯盖在对方腿上,“我需要想一想,明天再来见您。”
那双眼睛要下雨了。
萧匀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人,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