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很多。
红本本一到手里,沈书就开始了疯狂拍照和炫耀模式,谢竞没想到沈书还找了摄影师,他们从登记中心一路溜达出来,走走停停拍了一个上午。
谢竞的家乡并不在B市,诚然,他所谓的家乡也没有带给过他家的感觉。
当他决定在B市工作和定居后,很长一段时间,谢竞都没有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只是暂时流浪到了这里,随时可能离去。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到过登记中心所在的这片区域,摄影师带他们走过的广场和公园是谢竞第一次来,每一个场景都是陌生的。
但是他的左手拉着沈书,就好像有了根,又好像和这座城市有了联系。
或许这就是沈书说的,他们组建了一个家,独一无二,坚不可摧。
*
晚上他们一起回了沈书父母家,与沈书的父母和兄嫂一起吃了晚饭。今晚他们也就住在父母家,这也是谢竞第一次走进沈书小时候的住所。
“我上大学之后就搬出去了。”沈书在衣帽间晃悠,挑选着今晚他们两人穿的睡衣,“怎么样,这个房间和你想象的一样么?”
“不太一样。”
房间十分宽敞,装修风格与其他厅室无异,但是陈设过分简单了些,沈书之前生活的痕迹并不多,断舍离做得很好。
后来谢竞才知道,沈书不是断舍离,而是将大多数东西都搬到了宸云。
谢竞逛到书房才看到了一些生活的痕迹,配置极高的电脑设备,估计是对方之前打游戏用的。书架上的书有序排列着,谢竞还在下层找到了沈书之前的课本,还有儿时看的故事书。此外还涵盖了乐理、摄影、营销管理等等内容,堪比一个小型图书馆。
然后,谢竞就在最靠近书桌的位置,看到了一本物理学教材,他立刻翻到编者页,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有人重复地写了好几遍他的名字。谢竞翻到自己编写的那部分,果然有阅读后的痕迹。
没想到沈书还能找到这些,谢竞笑着将书放了回去。
“去洗澡吧?你的衣服我都拿好了,之前都洗过了。”
“谢谢,麻烦了。”
而等到谢竞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正趴在床上、穿着和自己同款睡衣的沈书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身走进了衣帽间,看到了许多明显不是沈书风格和尺码的衣服。
谢竞没有想到今天会在沈书父母家过夜,被邀请留宿的时候,看着沈书高兴,他就没有拒绝。后来才想起可能会有种种不便,但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次去海边度假,那个沙滩别墅里也有自己的衣服,早上出海时他还拿了件外套。还有在缦月半岛的别墅里让他误会的衣服。
“这里怎么会有我的衣服?”
“这很奇怪么?你是我的爱人,哪里有我的东西,也应该有你的呀,不然你怎么跟我一起在这里生活。”
谢竞心头蓦然一软,幸福与酸胀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沈书扔下手上的游戏机,跪坐在床上,向谢竞展示自己身上的睡衣,“怎么样,情侣装。”
“好看,我很喜欢。”
“那你明天也要跟我穿一套。”
“没问题。”
谢竞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衣服,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当然是我充分知道你的尺寸之后。”谢竞就站在床边,沈书抬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整理着对方衣领上不存在的褶皱,“我量得,准确么?”
“原来还有精力分神做这些?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沈书笑着反问道,“那,谢老师知道我的尺寸么?”
“里里外外我都知道。”谢竞按住了沈书捣乱的手,“不过,我需要复核一下数据。”
谢老师秉持着科学严谨的态度,仔细地测量着每一个围度的尺寸,从臀到腰,然后是胸廓、肩膀,最后宽大的手掌覆盖了沈书的脖颈,拇指摩擦着凸出的、滚动的喉结。
谢竞的神情依旧冷静沉稳,眼睛仿佛是尺,即便在晃动中,依旧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对方的皮肤。
身下的人深呼吸着,骨骼自然地跟着呼吸律动,脖颈微微扬起,谢竞空出来的手拖住了对方的后脑,手指没入漆黑浓密的发间。
沈书搭在他肩膀上的腿不安地晃动着,谢竞凑过去哄。
“小书,还可以再深一点儿么?”
谢竞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并没有用力,但沈书还是觉得呼吸困难,他的意识都集中在呼吸上,听到谢竞的话,不自觉地收缩起来,很快就吞了更多。
控制着自己的人似乎终于满意了,得到安抚后,沈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完全卸力地枕在谢竞的手上,唇齿纠缠。
终于找回了呼吸。
这套情侣睡衣最后不得不进了洗衣机。
谢竞帮爱人换好衣服,将人搂在怀里,得出了今天的结论。
“终于养胖了一点儿。”
沈书完全不想动,白了谢竞一眼,“那不是胖。”
“嗯,肌肉很漂亮。”
*
至于婚礼,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仅仅是挑选和定制礼服就要花不少的时间,不过他们都不着急,慢慢规划着。
两人准备了不少喜糖,谢竞一路从十楼发到了一楼,等他拎着剩下的糖果坐电梯上楼时,在电梯厢内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学生。他并不认识对方,但对方已经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竞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就主动打了招呼。
“谢老师,您好。”
“你好。”
“我是乔杉的室友顾清,您可能不认识我,我今天回学校了。”
谢竞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见过这名学生,但听着对方的介绍,他就知道是谁了,“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歇了几个月,好多了。很抱歉,给您还有学院都带来了麻烦。”
“不需要道歉,你能恢复健康,就再好不过了。”
电梯已经到了十楼,谢竞这才发现电梯只按了这一个楼层,“你要到几楼?”
“我,我就是来找您的,想和您说一声谢谢。”
“我收到了,也谢谢你专门过来。”谢竞笑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不是的。”
顾清自出生就面临着“天崩”开局,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一路走到现在,走进A大,他一直都想要赢,但同时,他的路也越走越窄,窄到学位就是他的命。
在他熬不住的时候,他也告诉自己,只要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是忍了太久,当导师和他商议文章的时候,情绪瞬间爆发,他的压力无处释放,最终走上了绝路。
等清醒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陷入到新的恐慌中。
回到实验室之后他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导师?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家人、同学和朋友?他辛辛苦苦隐瞒了那么久,却在一次极端的爆发中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一个精神病,这件事会怎么发展?他的未来怎么办?
他不停地给自己想出路,但是每一条路不用去试就被他自己定义为死路,直到那天乔杉给他电话,对方说,如果自己愿意,谢竞老师愿意收他做学生。
顾清很难描述当时的心情,就好像你走在漆黑无比的狭小洞穴里马上就要窒息的时候,旁边多出了一条岔路,那里有空气也有光,告诉你除了死亡还有别的办法。
“或许对您来说这只是一句话,但我听到后,非常开心。”顾清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慢慢散了,露出了微笑,“我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您。”
说完,顾清郑重地向谢竞鞠了一躬。
谢竞的心情一时也有些复杂,如果顾清愿意,也对他这边的研究方向感兴趣,他会接收对方做自己的学生,或许程序比较复杂,或许他也会因此惹上麻烦,但谢竞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救了一个人。
不过此时此刻,很多事情也不必再说,谢竞拿了一盒喜糖递给了对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谢谢您。”顾清捧着盒子,有些无措,“抱歉,我没有带什么礼物。”
“别,你的礼物我也不能收,留着自己买吃的吧。”
“祝您婚姻甜蜜,永远幸福。”
“谢谢你,祝福收下了,快回去吧。”
“嗯!”
谢竞和沈书的恋情在学校里并不是秘密,毕竟两人也没有想要隐藏,但是两人能够结婚,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很吃惊的。
婚姻往往讲究门当户对,在科研圈子里,谢竞可以称得上前途无量,但与沈家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他们都很佩服谢竞愿意迈出这一步和沈书这个人在一起,更有胆量选择结婚。
学院今年的秋游活动是上山看枫叶,B市的山都不高,一天就能逛下来了。他们现在正在半山腰的服务区休息,沈书去商店挑水果,谢竞留在这里看包擦桌椅。
“你就不怕大少爷哪天移情别恋,把你甩了?”谢竞的师兄,目前也在A大任教,趁着沈书去买东西,凑到了谢竞身边偷偷问道。
“我尽量不让他移情别恋。”
“你还年轻,过来人告诉你,别太走心。”
“怎么,你不喜欢嫂子了?我明天要去仪器室,需要我帮你转达么?”
师兄的妻子是管理仪器室的老师,谢竞也经常遇见,不过对方今天值班,没有同来。
“臭小子你瞎说什么呢?!”师兄摘了帽子在桌子上敲了敲,“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么?虽然是在学校里,但是利益盘根错节,有多少人盯着你,你也快到考评期了,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我明白,谢谢师兄提点。”
他曾经也听到过一些关于他和沈书在一起的议论,甚至他自己也曾想过这些问题。
若是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谢竞或许还会犹豫、迟疑、担忧,若是他们分手的那段时间听到,谢竞或许会黯然神伤,但是现在,谢竞不在意了。
他转头看向了正端着水果向他走来的沈书。
对方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谢竞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有些机会往往就在一瞬间,若是抓不住,就再也得不到了。
*
当谢竞逃出火场,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谢竞和沈书的故事就已经改写,他们携手寻找着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看完这一切的沈书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向旁边的发光团子。
“谢谢你,帮我完成了愿望。”
沈书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了,或许他早早就应该消散,但是忍不住停留再停留,仿佛自残一般看着另一个“沈书”和“谢竞”的故事。
他看着谢竞和沈书取得了无与伦比的成就,毕生追求着自己的热爱。他看到了两人走遍了他曾经设想过要带着谢竞去的地方,爱意留在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就这么甜蜜幸福地走过了一生。
“可是,你不开心么?”
“我很开心。”
光团晃了晃,十分疑惑,它感受到了比开心更为强烈的情绪。
“我很羡慕。”沈书开口解释,“我很,嫉妒。”
看着快要消散的沈书,光团想了想,还是凑过去小小声说道,“可是我能找到你,也是有人将幸运和祝福都给了你呀。”
沈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所有的遗憾与执念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作点点星光,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辰,悄然融入了那无垠的虚空之中。
光芒闪烁间,仿佛还能听见他最后的低语,随风飘散,归于永恒的寂静。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