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公公费心了。公公是父王身边得力之人，自然要尽心为父王办差。依例登记便是，用不着每次与本公子行这套虚礼。”姬玄唇角溢出一抹冰冷的笑，看上去有点瘆人。

田公公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何尝不知自己每次出现都代表着姬玄利益的割让，本想着常年驻守虞寒宫，总该缓和些关系，奈何这位二王子从来不给半分好脸色。好在他早已练就一身玲珑心肠，立刻恢复常态，连连点头：“公子深明大义，王上也时常赞许。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走个过场，走个过场。”说罢，笑呵呵从随行小内侍手中接过册簿，恭敬呈上，“请公子过目，若无误，劳烦签个字。”

厅内气氛因这两位寺人的到来，顿时添了几分压抑与微妙。

莘颜忍不住悄悄拉了下安禾的袖子，低声问：“咱们堂里开出的玉，不是公子的吗？”

安禾虽压着嗓子，音量却恰能让不远处的田公公听见：“玉自然是公子的！玉矿也是咱们公子发现的。按制度，封地内发现的矿脉，名义上虽要归至王庭，但早年王庭匠人开采技术粗劣，反而糟蹋矿藏。公子是以高出市价三倍的价钱，真金白银买下了这烟霞山的开采权！谁知后来接连开出紫玉、蓝玉这等珍品，王庭觉得卖亏了，又强行立下规矩，要按稀有玉料的数量和重量额外征税！所以咱们这紫玉、蓝玉的成本，可是高得吓人哩！”

莘颜恍然“哦”了一声，小声嘀咕：“原来是来抢钱的，难怪公子没个好脸色。”

田公公听着堂中弟子毫不避讳的议论，脸上虽仍挂着笑，耳根却微微发热。王庭这白纸黑字交易后又反悔、强行分羹的做法，确实不占理。更何况浽国十之八九的税赋皆仰仗洹城，而这一切繁华尽是姬玄一手造就。他心下偶尔也为这位公子感到不公，却又无可奈何——自己是王庭派来的，注定要在此遭人白眼。

见姬玄挥笔在册簿上签了字，田公公如蒙大赦，赶紧接过册簿，躬身道：“奴才告退。”随即领着那名小内侍，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向厅外走去。

然而，就在经过莘颜身侧时，田公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停留了一瞬，目光深处似有审视，又似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计较。

莘颜内心顿时“咯噔”一下：坏了！这位公公听见自己刚说的话了？该不会记仇把她给报上去吧。唉，都怪自己心直口快……都是被大魔王刚刚给气的，要她做那劳什子的玉饰设计。

田公公一走，厅内立刻又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姬玄懒洋洋地向后仰靠进宽大的椅背中，闭上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尖，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姿态看似慵懒，却透着一层无形的——阴郁。

厅内众人大多深知姬玄的脾性，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各自垂首敛目，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就连素来骄蛮的南璇公主，也一时安静下来，只敢用一双美目愤愤地瞪着那两个寺人离去的方向，不敢在此刻凑到姬玄身边撒娇聒噪。

大家心中皆不是滋味，刚刚因开出美玉而生的激动与欣喜，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王庭那边简直是厚颜无耻，每次都是这样，堂而皇之地行那雁过拔毛之事，全然将公子视为予取予求的摇钱树，着实令人心寒。

坐在他身侧的熊羿，轻轻叹了一声，这种憋屈的滋味，他多年来何尝不是经历了无数次？表面上，他如今是楚国尊贵的太子，可在那座巍峨的王宫里，在父王多疑的审视和众兄弟无处不在的阴谋算计中，他又何尝不是步步为营，时时隐忍？

当然除了莘颜，不知为何，尽管姬玄在她面前表现得专横又恶劣，她却似乎很难从骨子里生出惧怕。或许是她来自那个“治安良好”的和平时代，对这些强者的敬畏感天生迟钝，顶多只能做到暂时屈服。此刻，她从姬玄微闭的双目和冷硬的唇角线条里，清晰地读出了两个字——不爽。非常之不爽。

气氛凝滞间，胡昆见时辰已近午时，自家少主又明显情绪不佳，便赶紧上前几步，草草做了今日开石大会的总结，重点表扬了刘闽、莘颜和宁雪的表现，随后宣布散会，让大家先回去用膳。

然而，几位贵客尚未离场，姬玄又闭目不言，胡昆略一迟疑，便恭敬地转向熊羿，询问道：“太子，公主，今日是否留在金玉堂用膳？在下这就命人去准备。”

熊羿见堂内弟子已开始散去，也随之起身，含笑婉拒：“胡堂主不必费心，吴叔已有安排，我与南璇今日仍是去青穹殿。”

风清羽几人这些天无事都会陪着楚太子一起用饭，也纷纷起身准备一同过去。唯有姬玄仍仰靠椅中，眼帘未启，只声音略带一丝暗哑道：“大哥，我在金玉堂还有些事需处理，午膳便不陪你了。”

“玄弟你忙你的，不必管我，你知道我在你这可比楚王宫自在。”熊羿与他相处素来随意，对他这般闷气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关切道，“不过玄弟，再忙也要先吃饭，不如吃了再忙？”

胡昆心下却是一紧：公子要在金玉堂处理何事？莫非是自己今日有何处安排不周？还是方才那两位寺人造册之事触怒了公子？今日明明开出数块珍稀玉石，本该满堂喜庆，偏偏王庭的人非要前来大煞风景，硬生生将喜悦浇灭。思及此，胡昆也不由暗叹：明明是虞寒宫辛苦所得，却不得不让利于人，换作是谁，心中都难免郁结。

“你去哪！”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准备散去，原本闭目养神的姬玄骤然睁眼，一声低喝森寒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