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瑶此番开口,因十多年来从不说话,声音语调已经颇为不自然。
米风早已知晓,甚是平静,说道“本教范右使,武功卓绝,心思缜密,今日领教,不必多礼。”
杨逍和韦一笑跟他到了乱石岗,看起身法,已经猜到三分,只是范瑶面貌变化实在太大,不敢即可相认,待他施展武功,更是猜到七八分,这时听到他自报姓名,两人便抢上前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杨逍向他脸上凝望了半响,潸然泪下,说道“范兄弟,做哥哥的想你想的好苦。”
范瑶抱住杨逍的身子,说道“大哥,多谢明尊护佑,赐下教主这等奇人、能人,你我兄弟终有重会之日。”
杨逍疑惑问道“兄弟,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范瑶说道“我若非自毁容貌,怎能瞒得过混元霹雳手成昆那奸贼?”
两人一听,才知他是故意毁容,混入敌人身边卧底。
杨逍更是伤感,说道“兄弟,这可真是苦了你了。”
杨逍、范瑶当年江湖上人称逍遥二仙,都是英俊潇洒的美男子,范瑶为了明教,竟然将自己伤残得如此丑陋不堪,其苦心孤诣,实在是非常人所能为。
韦一笑向来和范瑶不睦,但这时也不由得深为所感,拜了下去,说道“范右使,韦一笑今日才真正的服了你。”
范瑶跪下还拜,笑道“韦蝠王轻功独步天下,神妙更胜当年,苦头陀昨夜是打开眼界,为保做戏全套,不容他人怀疑,出手擒住蝠王,让蝠王受委屈了,还请蝠王海涵,谅解。”
韦一笑说道“范右使为教出生入死,苦不堪言,我这算是什么委屈。”
杨逍四下一望,说道“此处离城不远,敌人耳目众多,咱们道前面山坳中说话。”
四人奔出十余里,到了一个小冈之后,该处一望数里,不愁有人隐伏偷听,但从远处却瞧不见山冈后的情景,几人这才放心,说起别来情由。
当年阳顶天无故失踪,明教众高手为夺教主之位,弄得四分五裂,互不相下,以至于教中凋零。
可范瑶却认定教主并未逝世,便独行江湖,寻访他的下落,可是匆匆数年,依旧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只得游历江湖,但凡认定有加害明教教主嫌疑的帮派,必会暗中捉住他们帮派内的重要人物拷打逼问,可仍然是查不出半点端倪,反而杀了不少的无辜帮众。
后来听到明教诸人纷争,闹得的是腥风血雨,更加厉害,便心生烦恼,远远的躲开,又怕被教内兄弟撞到,于是装上长须,扮作老年书生,到处漫游,倒也逍遥自在。
有一日他在大都的闹市上见到一人,认出是阳教主夫人的师兄成昆,不禁暗暗吃惊。
这时武林中,因谢逊发疯,到处追杀成昆,杀了不少武林高手,而墙上总是留下杀人者乃混元霹雳手成昆的字样。
他心中不解,想要查明真相,又想向成昆探询阳教主的下落,于是远远跟着。
只见成昆走上一座酒楼,那酒楼上有两个老者等着,便是玄冥二老。
范瑶知道成昆武功高强,不敢离得过近,以免打草惊蛇,便远远的坐在角落,假装喝酒,隐约只听得三言两语,而须当毁了光明顶,这七个字听得是清清楚楚。
范瑶听到本教有难,自然不能袖手不理,当即暗中跟随,眼见三人走进了汝阳王府,后又查到玄冥二老竟是汝阳王手下武士中顶尖儿的人物。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官居太尉,执掌天下兵马大权,智勇双全,是朝廷中第一位能人,江淮义军起事,均被他遣兵扑灭,义军屡起屡败,皆因察罕特穆尔统兵有方之故。
米风低垂眼眸,听着范瑶讲述,也不由暗自吃惊,范瑶能一直在汝阳王手下潜伏几十年,而不露任何风声,此等心思当真可怕。
杨逍问道“那么那个赵姑娘?”
范瑶说道“大哥聪明,一下就明白了。”
杨逍道“她就是察罕特穆尔的女儿?”
范瑶点点头说道“说的不错。这汝阳王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库库特穆尔,女儿便是这位姑娘,蒙古名字叫做敏敏特穆尔。库库特穆尔是汝阳王世子,将来要继承王爵的。那姑娘的封号是绍敏郡主。两个孩子都生性好武,学了一身的好武功。两人又爱作汉人打扮,说汉人的话,各自取了一个汉名,男的叫做王保保,女的叫做赵敏。”
韦一笑道“嘿,这兄妹二人也太古怪,都是蒙古人,偏偏取汉名一个姓王,一个姓赵,真是笑死人了。”
范瑶道“其实他们蒙古人是把名字放在前面,后面才是姓,这时番邦蛮俗,算起来都姓特穆尔。不过,我瞧着教主的神色,恐怕已经知晓了。”
三人看向米风,只见她沉声说道“猜的差不多。赵姑娘身边奇人异事颇多,又能使唤玄冥二老,能在甘凉地区的绿柳庄内灌入人工湖,如此劳民伤财的事情,岂非一般人能办到?不是皇亲就是贵胄。”
三人不禁的点头,暗叹教主观察细微,考虑长远。
杨逍道“这赵姑娘的容貌模样,活脱是个汉人美女,可只须一瞧她行事,那番邦女子的凶蛮野性,立时便显露出来。”
米风想起赵敏,不禁微微一笑,她心思机敏、奇变百出,若是混于朝堂,只怕无人是其对手。
范瑶得知汝阳王已决意剿灭江湖上的门派帮会,还采用的成昆的计策,第一个灭的就是明教,他心中惶恐,便想先下手为强,击杀成昆,可没想到成昆武功奇高、人又实在是狡诈,接连暗杀他三次,都没有成功,虽刺中他一剑,但自己也反被成昆劈了一掌,好不容易脱逃,才没让成昆认出。
自那之后,范瑶身受重伤,养了年余才好。
那时汝阳王为除掉江湖上门派帮会,广纳武功高强的异士,范瑶本想乔装打扮,混入王府,可就怕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在江湖上与杨逍其名,都知道逍遥二仙的名头,日子久了,定会有人认了出来,于是心下一横,便毁了自己的容貌,扮作了带发头陀,更是用药物改了发色,装作西域花刺子模国人。
韦一笑奇道“花刺子模国?与这有什么干系了?”
范瑶一笑,正欲回答。
杨逍拍手道“妙啊。蒙古一直以来以疲于应对各地起义的义军,而招聘四方武士,以往瞧不上周围小门小户的国家,此刻能有个武功卓越的武士相来投诚,何乐而不为?自是接纳致麾下,而范兄弟发色已改,容貌已变,又不开口,成昆自有天大的本事,也认不出他来。”
韦一笑长声一叹“阳教主派逍遥二仙排名在四大法王之上,确实是目光如炬。这等计谋,这等隐忍、牺牲、大义,什么鹰王、蝠王也是赶不上的。”
范瑶摆手道“韦兄,你赞得我也够了。果如杨左使所料,我也就成功混入王府中了。可是当我进入王府,成昆却不在王府,不知去了何方。”
杨逍简略讲述成昆何以和明教结仇,如何偷袭光明顶,如何奸谋被米风所破,在光明顶上所发生的一切。
范瑶听罢,呆了半响,才知这中间有那么多的曲折,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对米风说道“教主,有一件事,属下向你领罪。”
米风有些好奇,问道“何事?”
范瑶道“属下到了汝阳王府,为了让王爷坚信属下,在大都闹市之中,亲手格毙了本教三名香主,显得本人和明教早就结下深仇。”
米风本能的眉头一蹙,她虽不是好人,但也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而范瑶太过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今日他能为当卧底杀掉自己教内三位香主,明日也能为别的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还未等米风说话,范瑶就观其神色,便知她心有顾虑,当即从靴中拔出匕首,向右手手指斩去。
“范兄弟!”
“范右使!”
杨逍、韦一笑大吃一惊,急忙叫喊。
米风眉眼微抬,左手食指在空中虚点,无形剑气打在匕首的刃面上,震得范瑶手腕酸痛,手掌一松,匕首便从手中掉落,只见米风虚空一抓,眨眼间,那匕首便拿在手中把玩。
范瑶头一次见这种隔空取物的神功,也不由得震惊骇然,对米风更加钦佩。
杨逍、韦一笑同时松了口气,每见教主施展一次此等神功,心中都越发的惊艳佩服。
米风沉声问道“范右使,这是为何?”
范瑶说道“残杀本教无辜兄弟,乃是重罪。范瑶大事未了,不能自尽,只好先断两指,日后再断这颗项上人头。”
米风将匕首在指尖旋转一圈,落入掌心,再次在指尖旋转,匕首锋利散发着冷光,可在她手上如同柔软的丝帕,那样的听话、柔和,她不悦说道“我还未说什么,范右使就要斩去两根手指,当真是好刚烈的性子,眼下这个当口,让我如何表态?”
杨逍、韦一笑见教主少有的气势压人,心中一慌,刚要开口求情,只见范瑶脸庞一红,跪在地上,说道“属下深知罪孽深重,自断两指,也是想给教主一个交代,一时间未顾及教主,还请教主责罚。”
米风说道“范右使也是出于护教苦心,身当大事,唯须从权。此番恕你无罪,往后也休要再提。你若是不听我的,执意再要断指,断头,便是不认我当教主,如此我便辞了教主之位,你大可随便断指、断头去吧。”说罢手掌翻转,微微一掷,那匕首稳稳插在范瑶脚下的泥土之中。
杨逍、韦一笑心生惶恐,不明白怎地忽然之间气氛如此焦灼,竟不知怎么开口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