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徽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脖颈却升起一阵恶寒,只能乖顺地匍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将军,微臣……”
“不必说了。”于阙松开手,指尖在宋明徽的衣襟上蹭了蹭,那模样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把他给我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他出来!
扔进最北边的破营帐里,学了一身泄密本事的小人,本将军身边不留你这种货色!”
话音刚落,帐外立刻冲进来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住宋明徽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宋明徽猛地抬头,却始终死死咬着牙关,一句话也没说,任由亲卫将他拖出帐外。
草原上冷硬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发抖。他被人粗暴推搡着穿过军帐间的窄道,沿途士兵纷纷侧目,神色各有不同。
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是一脸漠然,仿佛被拖走的不过是个和他们毫无干系的物件。
“进去!”
亲卫一把掀开最北边那顶破营帐的帘布,狠狠将他往里一推。宋明徽踉跄着跌出好几步,膝盖重重撞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他回头望去,帘布已经落下,只留一道晃荡的缝隙,透进来几缕惨淡的光。
帐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卷破旧发霉的草席,什么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虫子腐烂的异味,宋明徽本就不干净的袖口被蹭得破破烂烂,连一点儿体面都不剩。
他望着帘布外那道缝隙,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勉强撑着站起身,慢慢挪到帐边坐下,用袖子擦了一把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绝不会再信任于阙,绝不。
如果说方才他还对对方抱有一丝幻想,那么此刻,他心底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被于阙彻底碾碎了。那人方才打量他的目光,分明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
他宋明徽在对方眼里,从始至终不过是个有用便留着、没用就丢的物件,连棋子都算不上。
既然于阙不给他活路,那他便只能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来。那封密信中的承诺,他未必全信,可眼下那已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外面的风声灌进帐帘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宋明徽闭上眼,将那封密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必须记住,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每一个承诺,也记住自己此刻的屈辱。
他要活下去,已经咽下了这么多苦楚,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被关起来反倒好事,至少今夜流寇侵扰村落的事,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他被困在这顶破营帐里,反倒成了最干净的不在场证明。
夜风顺着帐布的破洞钻进营帐,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蜷缩起身体,把破草席裹在身上,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定要亲眼看到天亮的那一天。
华灯初上,云州大营之中,宁逸王伫立在云州城墙上,遥望着东方天际。副将悄无声息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道:
“王爷,探子回信说,宋明徽不知跟于阙说了什么,竟然被关押起来了。”
“关起来了?”宁逸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人倒是让人捉摸不透……到底是告密?还是说了别的什么话触了于阙的霉头呢……”
“王爷,那接下来……”副将本就摸不清宁逸王的想法,连忙追问,“我们还要按原计划行事吗?”
“当然。”
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厚重的云层被晕染出墨色轮廓,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
宁逸王大手一挥,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天枢营即刻出兵!”
副将领命离去,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城墙延伸开去,很快便消融在了夜色里。宁逸王仍伫立在原地,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山雨欲来的风暴。
他转身走下城墙,营地里很快响起了马蹄声。天枢营的将士早已整装待发,战马在暮色中打着响鼻,刀枪在昏暗中泛着凛冽寒光。
“弟兄们!咱们装了这么久的傻子呆子,也该演累了!”
宁逸王取来一坛好酒,亲自给各位死士斟满酒碗,“多谢诸位这些日子一路追随,陪我藏锋隐芒装痴卖傻。事到如今,我们再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今夜突袭事关重大,各位都是我东梁顶尖好手,更是天枢营的中流砥柱,是我方时昀最信得过的人!
熬过今夜,全天下都会知晓天枢营的名号,东梁,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死士们没有喊高亢的口号,也没有多余的欢呼,只齐刷刷单膝跪地,刀刃磕碰甲片发出整齐的脆响,沉郁的应答声如惊雷般滚过营地:
“末将等,愿为王爷效死!愿为东梁死战!”
宁逸王一仰头饮尽碗中烈酒,随手将酒坛狠狠砸在青石板上,陶片四溅的脆响瞬间划破夜空。死士们跟着尽数饮尽,一时之间,酒坛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
水墨戴好面罩,在微弱的火光中出现在大军阵前。她向众人抱拳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
“今夜行动由我指挥,有劳各位追随。切记,今夜只是试探,绝不可恋战。若真出了意外……我会亲自给各位一个了断,保大家不受折磨。”
“末将遵命!”
宁逸王翻身上马,凛冽北风席卷而来,吹得大地上万物都簌簌飘摇。他目光沉沉,仿佛要将每一张即将出征的面庞深深刻在心里——
“天枢营,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