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银钱扯下来扔地上,可终究舍不得,只能双手一拍大腿,哭喊道:“我便去老宅门前一头撞死!”
封渡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上半身却依旧挺立,他囫囵道:“我...我....”
破旧的屋内,油灯昏暗的光线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浓烈的烤鸡油脂味与劣质酒气混杂在尘埃的气息里,沉闷得令人窒息。
封玉郎见方才那事糊弄过去,心下稍松一口气,心思却活络开来。他眼珠一转,想到曾经自己跟着封阁昌屠戮云氏时,翻遍整个府邸也未曾找到的宝物,一个更恶毒,更能拿捏封渡的念头骤然成型。
他脸上癫狂收敛得干干净净,封玉郎沉沉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把封渡扶起身,哀声道:“唉,我知你是个好孩子,曾经在学堂时数你读书快,圣贤道理也是一点就通,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就想不通。”
“知恩图报是好事,说明我封家家风你谨记于心,是我封氏的好儿郎,但也不能好赖不分,置血海深仇于不顾!”
“这样吧,我只要你再为家族做一件事,其余的,皆是你自己的选择造化,叔父不再干涉你。”
封玉郎这话晓之以情,封渡缓缓抬头,看着自己从小便敬重的叔父。
“当初云漾夺我封氏至宝,只要你夺回来交给我,我便不再追究你们之间的恩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抓着封渡的手也骤然用力。
封渡脑袋有些发懵,他怎么不记得当初云漾拿走了什么?他愣愣问:“他夺走了什么?”
封玉郎被这话问得一噎,嗫嚅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他也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当初封阁昌只告知他云氏有至宝,让他开悬赏令召集各路高手一同进攻云氏,而至宝究竟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于是封玉郎轻咳一声,道:“叔父不会告诉你,用你的眼睛去看,用尽手段去问,让我看看你如今的手段和实力究竟如何,如此,我九泉之下也无愧与你的父亲。”
说罢,他拎起包袱,拿出里头的地契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去了新宅子。
等云漾再次见到封渡,已经过了半月。
期间他的饭食永远不缺,衣物干净熨帖,云漾知道这一切都是封渡的手笔,却唯独不见他人影。
封渡翻遍了被烧毁的旧宅,没找到一点有关于宝物的线索。他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作为封氏继承人怎会对宝物一事毫不知情,但出于对叔父的信任,他最终只能归咎于自己当年太年幼,未能接触家族核心机密。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
简单但整洁的屋舍染上了一层凄艳的橙红。封渡推开竹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食盒放进灶房,而是无声推开房门,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意走到塌边,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云漾依旧低垂眼看着古籍,对余光里的食盒与终于出现的封渡没有任何反应。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然后这双手从余光闯入了他的视线,拿走了他手上的书。
封渡瞥了眼披在云漾身上的两件厚厚大氅,道:“你如此畏寒?”
云漾道:“我如今废人一个,自然比不得封少主身强体壮。”他拢了拢大氅,终于肯端起碗,抬眼与封渡对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当年你从封家拿走了什么?”
“什么?”云漾被这话问得一愣,没搞懂封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从你封家拿了东西?”
封渡却不解释,只是目光沉沉不断逼近,居高临下道:“告诉我。”
云漾执勺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封渡,那双竭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深处,暗藏了他分辨不出的汹涌情绪。
他搅了搅已经有些凉掉的粥往嘴里送,慢慢咽下:“封渡,我说的话,你会信吗?”
“我说我当年根本什么都没拿走,只是想取封氏满门的性命,你信吗?”
“当初是封阁昌和封玉郎先下了悬赏榜,率领众人屠杀我满门,我只不过是复仇,你信吗?”
“你不信。”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碗里的粥,声音平静又悲悯:“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互相猜忌折磨。”
碗碟被一掌拍碎在地,噼啪声响贯穿两人的耳膜。
云漾脆弱的手腕被封渡捏在掌心,整个人猛地被往上提。
“云漾,”他俯下身,两人之间仅余不道半寸的距离,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云漾的腕骨:
“——我恨你。”
云漾嘴角浅浅弯着,轻声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