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着厚重的毛皮,半张脸是纹身。靛青色勾勒,矿物彩填补。浓墨重彩。干净的另一半有着苍白、无血色的皮肤。
不像一个人。像两个人拼起来的。
带路的人停下。陆昭也停下。
男人搓着手,撩起眼皮,“你杀了刘霄。以后你就是黑玉,不过你择选新人不力,去上面吧。”
陆昭巴不得,点头道:“知道了。”
“叫什么名字?”他说着,居然将手伸进火塘里。
仿佛一点也不烫,男人面不改色,取出一抹灰,对陆昭勾了勾手。
陆昭走过去,俯下身。男人沾了灰的手指按在他眉心。
一股松脂、药草混杂的木质香气钻进他鼻子里。
“陆朝。”
灰烬附着在陆昭眉心,慢慢融了进去。
“胆有二心,死。”
男人眼里浮现狠戾。
万古愁没有规矩。
因此每一个往上爬的人,都要学会用手段操纵下面的人。
这个分坛的坛主擅巫蛊之术,一个名字就可以咒杀。
刘霄那样的黑玉在分坛里有上百个。
没人惋惜他的命。
“好好为万古愁做事,本尊会赐你提升境界的丹丸。”
男人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不会把名字告诉陆昭。养蜂人最小心。低等的工蜂也不配知道。
陆昭走出屋子,弟子领他去刘霄住的地方。往后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一边看风景一边走。一条红色小蛇从后背慢慢爬到了他的肩头,靠近他的耳朵,像情人耳语,贴着他的软骨,缠绵地攀附轮廓。
“巫……玿……”
陆昭嘴唇翕张,没有发出声音。
分坛坛主叫巫玿。
他从最普通的无色玉爬上来,手上沾的人命数不清。分坛的“上面”是他杀了上一任坛主后建的。
总坛默许他的行为。甚至纳兰很欣赏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冲出来的。但上一次总坛例行巡视的黄玉回去后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半天后就化成血水,一点证据也没留下。
他原本要呈给纳兰的报告里提到了分坛的“上面”。
纳兰欣赏敢作敢为的人,但他不喜欢被骗。
这件事需要有人查清楚。
至于为什么是陆昭……
“到了。这里以后就是您的住处。”
一扇门上嵌着一块玉珏。陆昭将黑玉贴上去,门应声而开。
屋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弟子打开窗通风,把刘霄的东西装进筐里,“您要留下什么吗?”
“不用。”陆昭在屋里走了一圈,“这些要拿去扔掉吗?”
“若您不要,便分给无色玉。”
大鱼吃小鱼。大人物施舍的一点肉丝都足够让小鱼吃饱。
陆昭:“你拿走吧。”
他让弟子端来一壶热茶,就让他忙去了。
在桌旁坐下,陆昭倒了两杯茶,手掌朝上反扣在桌上。红色小蛇顺着他的肩膀、手臂、手指游到了桌上,仰起头看着他。
张口,是余锏的声音:
“为什么帮他们?”
·
闻晧时而坐下,时而走动。
他想出去,被谈仲先喊住,“别急。”
无色玉的房间又小又逼仄,小小的屋子要容纳六个人。
好在他们是陆昭带来的。弟子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空房,半路上见到其他房间,六个人挤在一起,臭烘烘的,每个人脸上都挟着绝望和疲惫。
“不知道老陆怎么样了。”闻晧担心。
谈仲先想到陆昭那副恍在世外的样子,“他变化很大。”
闻晧诧异:“很大吗?我觉得老陆还是老样子啊。”
谈仲先摇摇头,“我怀疑他已经入了魔教。”
闻晧质疑:“不会吧?”
“不然他如何能杀了黑玉。”谈仲先神色坚定,“师弟,若陆昭真的入了魔教,就算你们有过命的交情,你也必须阻止他。”
闻晧头皮发麻:“大师兄,你的意思是要我……”
“杀了他。”掷地有声。
闻晧立刻拒绝了,“不可能,要不是老陆,我既不可能活下来也不可能进醍醐天。他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我不会杀他的。”
“可若是他入魔了呢?自古正邪不两立。帮他,就是跟整个醍醐天作对。莫非师弟要叛出师门?”
闻晧无言以对。
“再说吧。”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大师兄,我们既然进来了,接下去要怎么做?”
“找他们的破绽。”
“破绽?”
闻晧想到黑袍人随意夺取人命,“魔教随便杀人,难道不算破绽?”
“这些人都是自行上山的,若他们咬死自愿,反倒是我们多管闲事。所以,还需要更有用的证据,方能师出有名。”
谈仲先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听说这万古愁分坛的坛主,在用人炼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