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
她用仅仅能撑开一条缝的眼睛看向杨平身后的莺儿。
莺儿很心虚,可为了以后能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她还是直视王慧,嘴巴张张合合。隐约在说:
“小姐,你别怪我呀,我只是想过上好日子,莺儿出身不好,不像你,好歹也有十几年好日子。你要是死了,杨平还会抬我当正房。小姐,你别怪我呀……”
那她去怪谁呢?
可怜的莺儿。可怜的自己。
孤独呀。
濒死之际,王慧心里回荡着这三个字。
她的血染红了藏在袖里的沧海镜碎片。
以血为契,得观沧海。
她死了。变成厉鬼,一场大火把杨家烧了个干净。
杨平和莺儿都被她索了命。她把他们的魂魄扯烂,吃掉。不让他们去阎罗殿颠倒是非。
杨平的父母刚好不在家,逃过一劫。看到儿子烧成焦炭的尸身,他们已经疯魔。老来丧子,活着比死还痛苦。
孤独呀。
王慧借沧海镜的力量创造了一个新世界。尚在闺中时,她偷偷翻阅一本京城传来的禁书。书中有一处牡丹亭,有一女子丽娘,有一词曰天然。有一园林,春色如许。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生前求不得,死后尚可追。
嫁与杨平的王二娘子死了,却有一位牡丹亭主王慧,广纳天下孤寡之人。来也潇洒,去也潇洒。
——当真如此吗?
陆昭看完了这一切,心情很复杂。
牡丹亭消失了,周遭一片黑暗。王慧像折断翅膀的蝴蝶,倒在不远处,奄奄一息。
她违反了沧海镜的规则,跟赵阿夭一样。牡丹亭主庇护所有孤寡之人,她不能动摇。
可孤独和喷嚏一样藏不住。
陆昭彻底放任自己坠入孤独,污染了她。王慧不得不承认,就算创造出牡丹亭,就算将整个榆城变成牡丹亭,她也还是孤独的。
不然她不会在和陆昭打赌时破防,更不会畏惧与他再赌一把。
她输不起。
陆昭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沧海镜碎片,将两块镜片对比。
它们的接缝处一触碰到便迅速融为一体。
看着还差一块。
“为什么……你不害怕呢?”王慧幽幽地问。
“怕什么?”
“孤独。”王慧攥着心口,抬起苍白的脸,“你胆子可真大。若我是你,断不敢以身饲虎。你就不怕输?”
陆昭沉默一会儿,“输就输吧,输了也是命。”
王慧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半晌,敞声大笑。
“我输得不冤枉!你的心孤独极了,我比不上你。”她的眼里还带着几分怜爱,就像她看牡丹亭里不谙世事的女子们时。
陆昭见她要消失了,心底生出一丝触动,“我很想帮你,但是……”
但是上哪儿去造一个乌托邦?
天底下没有牡丹亭。
“救别人之前,先救自己。”王慧轻语道,“这不是你说的么?”
她婉拒了。
陆昭怔怔地看着。王慧的身体如花一般迅速枯萎,萎靡在地,风一吹便消散了。
周围明亮了起来。
陆昭不太适应突然的光亮,不禁闭上眼。
“老陆!”闻晧攥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老陆,你醒醒!你不会是丢魂了吧?”
陆昭快晕了,“我没事。”
他适应了光线,发现天已经亮了。两个人站在杨家的废墟里。
忽然他的鼻尖感觉到一点湿润。
陆昭抬起头,有一滴水掉进他眼里。接着许多落了下来。
下雨了。
闻晧拉着他赶回衙门,一路上看到了许多跟他们一样茫然地坐在大街上的人,但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失了魂。
雨一直下。从早上下到中午,乌云散去的时候太阳也出来了。普照整座榆城。
湿冷的雾气被温暖的日光驱散了。
衙门里“疯了”的女人们大多都“痊愈”了。但有的人还没有好,醒来后听见自己的丈夫第一句话是让她赶紧回家干活,便又继续沉默,呆呆地看着天。
县官知道女鬼消散了,高兴不已,当即大手一挥要给陆昭三人设宴庆祝。另一边嘱咐赵松赶紧让疯女人和她们的家人回去,衙门太小,可容纳不下这么多尊大佛。
陆昭换了一身衣服,刚出方面就撞上了一块铁板。
他连忙后退两步,被门槛绊倒,往后摔去。
对方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滑到他的手腕,提起来,他的袖子自然而然地滑到了手肘,露出手臂上的红线。
又多了一片绿叶。
“双叶一花。”余锏似乎是在提醒他,没多少时间了。
陆昭脱口而出:“余锏,我的东西还在吗?”
余锏眉头重重地拧了一下。
他松开陆昭,手臂轻轻抖了一下,有什么滑到了掌心。
陆昭伸手去拿,余锏一把塞进了他怀里。
陆昭连忙用手指勾住挂着玻璃瓶的编织绳,诧异地看向他。
他好像不高兴?
“老陆啊老陆啊!”
闻晧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他捂着鼻子,血从手掌边缘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看见余锏他还挺高兴的,“余老兄,你给赵大哥他们帮忙了吗?”
陆昭看余锏。
“没有。”余锏说话冷冰冰的。
这个回答算意料之外。
陆昭觉得余锏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他话很少,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也确实会“家学”,多次救他与闻晧于水火之中。
他和闻晧揽下风险时,他不曾反对一句。
这一次没有见到余锏,他以为余锏去帮榆城百姓了。
“老闻,你怎么流鼻血了?”陆昭关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