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房子这事儿，庞枝远不是没想起房东大爷，只是当时迁就安然，找的房子价位不低，后来李浩鹏也嫌贵，大爷的房租水平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了。

“大爷。”庞枝远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我替别人看的。”

“替谁看我都有房啊，别说新航一村，就是整个陵城，你找我打听我也能给你打听明白。”

庞枝远尴尬地应付大爷的吹嘘，如实相告，“我朋友之前找您续租价格没谈下来，您的价位不太符合我们学生——”

“你的朋友？你哪个朋友？哪套房子？”大爷不信，昂着脖子问，他手里什么价位的房源没有。

要是别人庞枝远可能懒得理他了，但是房东大爷虽然爱吹牛，人还是不错的，当初押金二话没说就退给他了，没有任何传说中的恶意克扣。

他耐心解释，“就是我之前租的那套，有个同学想续租，他跟您谈了，没谈拢，可能——”

“胡说！”大爷一摆手，拒不承认，“你那套房子从你不租，到现在住的那对小情侣，就他们俩来看过，一次就定下了，中间谁也没看过，更别提谈价格了。”

大爷语气笃定，细节详实，庞枝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他的沉默被大爷视为怀疑，大爷再接再厉，力证清白。

“再说了，你介绍人来我能不给折扣么？大爷答应你熟人给打折，绝对不会乱来，你去新航一村问问，我李大刚做生意，那是从来不说大话的！”

大爷连这个允诺都记得，庞枝远相信他不会记错。

难道——

李浩鹏撒谎？

庞枝远不知道他有什么骗自己的必要，但是细想起来，是有点奇奇怪怪的，突然要租房子，结果又不租。

嫌这个贵就算了，最后也没见他出去租别的？

好像只是单纯地要了钥匙去参观一下。

庞枝远想起第一次在那间房子看到他的场景……

这傻逼该不会贼心不改，回去满足自己的什么恶趣味吧？

庞枝远脸色顿时难看，思绪正不由自主飘远，又被大爷拽回原地。

“小庞，我可是一句假话没有的！”

庞枝远连忙道：“我信我信，估计是有什么误会。”

“哎~这就对了。”大爷拉着他，一副倾囊相授的样子，“你说你要什么样的，就冲这莫须有的罪名，大爷今天必须给你找到个合心意的！”

庞枝远还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意气用在这上面，但他觉得大爷也算性情中人，不妨一试。

这一试，还真就试到了。

新航一村难得的一居室，缺点是采光不好，在阴暗潮湿的一楼，优点是不用合租，不爬楼梯，晒太阳出门晒也挺方便。

一个月六百，是大爷拍着胸脯的良心价。

庞枝远也相信，这房子随便弄一下租出去，一千六都不是问题。

他当场打电话喊李青梅过来看，李青梅正好在附近陪师姐买东西，俩人一道过来，都觉得可以定下。

解决了目前最麻烦的一个问题，李青梅要请庞枝远吃饭，她组里的人基本都认识庞枝远，师姐也不例外，两人热情邀请，庞枝远还要赶着去郑训英那里，实在没空，倒是允诺下周放假过来看李姨。

十月下旬的晴天，凉与热掺杂得刚刚好，庞枝远这周给老太太打过几次电话，听着状态还行，让他稍稍放下心。

进了门，家里收拾得停停当当，比之前还干净.老太太还是瘦，穿得也不少，层层叠叠好几件，不知是光线充足还是衣服穿多了，气色看着比上次晦暗不明的傍晚强多了。

照旧是笑着埋怨来人，“快进来，讲了讲了不用来，还非要跑一趟。”

庞枝远见她如常打趣，桌上还摊着笔记本，旁边贴着一本大部头，笔记本上最新的几行墨迹还没干，显然刚刚一直在书写。

“您又重回莎士比亚啦？”

“任重道远呦。”老太太笑眯眯感叹。

庞枝远坐下来，“《远山之外》不翻了吗？”

上次安然在她新翻的一本。

老太太不乏得意地白眼，“早翻完啦。这么久还翻不完，我还翻什么莎翁，翻到下辈子呢。”

哪怕是浅显的现代文学，翻译也是慢工出细活，老太太效率这么高，说明身体还不错，庞枝远的心跟外头的天一样，终于放晴。

顺利的一天。

但他还是不敢放松，仔细问了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老太太说吃好睡好啥都好；问她怎么瘦了，老太太说前天去菜场猪肉铺子门口刚上过磅，九十斤，瘦了两斤，实在算不得瘦了，她这辈子除了怀孕一直都在85-95斤徘徊，个子小天生瘦，没办法。

庞枝远疑心这么多，又一一被打消，怀疑老太太是不是前一阵感染了流感之类的，不舒服。

“没事我就放心多了，下次不舒服您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哪儿能呢，电话你跟然然轮着打，对门又是单位里一辈子的老同事沈老师，你不是也晓得么，人沈老师儿子也在医院，且方便着呢。”

庞枝远点头，“那就好。您身体好，然然姐才能放心在外打拼。”

“不是这么个话。”老太太翻着写了一半的笔记本，“年轻人还是要以自己的生活为重，老人有老人自己的命数，是好是坏都是命。”

庞枝远正感觉话头不对，只听老人转过头来又讲，“你母亲也是如此，我这么讲可能听起来没有情分，但是人各有命，她今日的一切和将来的境遇都是她的选择她的命数，年轻人不能因为上一辈的因果耽误了自己。你是有情有义的孩子，可也不能为了情义放弃自己的人生，养育之恩要报，但没有牺牲自己报答的道理。哪怕她是你母亲。”

这话对庞枝远来说几乎振聋发聩，他所受到的教育，所在的地方，听从父母才是最大的孝顺，从来没有人对孩子说你要以自己的人生为重。

母亲是以他的人生为重的，但她的选择是为了光宗耀祖，在村里抬起头来，至于庞枝远过得好不好，她认为人光鲜了一定是好的。

至于过得快不快乐……

扬眉吐气怎么会不快乐？

不管自己会不会拖累孩子，她到底还是把儿子养成了天之骄子，那么年少时的那点拖累，也算是将功抵过了。

如果口头喋喋不休不厌其烦的督促也算养育的话。

庞枝远直觉外婆是在说以后，他不知道母亲以后会怎样，但他觉得，外婆说的是某种正确但高级的道理。

一种虽然知道对，但对于某些人的人生来说，永远无法坦荡执行的道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

郑训英也不多说，收拾了一下桌子，庞枝远看见一沓沓稿纸，想起来。

“外婆，《远山之外》呢，您说翻完了给我拜读一下的。”

老太太一顿，这才记起来，“我说忘了什么呢，给我一学生要过去校正了，说给弄成电子版，你再等等，到时候直接看电子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