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庞枝远突然起义,说要自学。
安然有点生气,自学有用的话还要老师干嘛?
她苦口婆心劝了几句,庞枝远还是坚持自学,安然生气了,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这小孩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想好了别人怎么跟他掰扯都不行,就像安然左问右问他就是打定主意,一个字不说。
安然自小也是被宠着长大的,本就没多少耐心,几次问不出来先把自己问火了,直接使出杀手锏。
“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爸爸你不肯学,偷奸耍滑!”
小小庞枝远抱着书本踟蹰半天,选了个最无伤大雅的理由:“你算术……做错了……”
“怎么可能!”安然跳起来,掐着腰气势汹汹,“哪一道,指给我看!”
庞枝远指了一道简单的三则运算。
安然仔仔细细算了一遍,发现确实算错了,还给庞枝远的正确答案划了个叉。
她有些脸红,强装镇定嘴硬道:“粗心也很正常,我又不是不会!难道你数学都考满分?”
庞枝远怯生生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安然瞪着眼睛发火的样子,她很漂亮,很美丽,几乎任何表情都像天上下凡的仙女,八里村没有一个女孩有她这么洁白,美丽,香气袭人。
但是她数学总是教错……
不止是算术,还有解方程,还有应用题,总之错得很多,多到他都来不及分清哪个是正确答案哪个是错误答案。
他很想跟漂亮姐姐一直学,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成绩太差,就上不了好的高中,上不了好的高中就读不了好的大学,读不了好的大学就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人,不能成功就没有资格站在仙女身边。
他想要站在她身边,想要她像自己仰望她一样仰望自己。
她成绩不好没关系,他会好好读书,赚很多钱,让妈妈妹妹和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
所以他不能被耽误,自学效率更高些。
庞枝远九曲十八弯的壮志酬筹没有得到仙女的理解,相反,上任三天的新晋老师感觉到了巨大的羞辱。
她一个准高中生居然被五年级小屁孩嫌弃!
“小学满分算个屁啊,你会解二元一次方程吗?你会算圆柱的体积吗?别以为你多聪明,谁小学不是科科满分啊!”安然不满地吼。
庞枝远没敢说他都会,他早借李青梅的书看完,把初中知识学的七七八八了。
他不说话,安然以为他心虚,又循循善诱,“其实我也不愿意教你,但是我是个很负责的人,既然做了就做到底。你也不要自满,一道题错了不能说明什么,中学生总归知道的比小学生多,后面我会好好教你的,来吧,继续上课。”
庞枝远不忍下她面子,半推半就地继续上了。
但是他不再完全沉默,每隔一小时会指出一次安然的错误。
一次两次还能忍,次数多了安然觉得没面子,自然恼羞成怒,整个人也开始蛮不讲理,有时候甚至硬要把错的说成对的,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误人子弟。
庞枝远不但没生气,反倒发现这么胡搅蛮缠的时候她显得更有生机,他见过那些大大的男孩们来找安然玩,她总是端着礼貌优雅的面具,有时候也会昂着头冷脸关上门,总之全然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只有他们俩相处时才会出现的,别人没有见过的样子。
就这么磕磕绊绊学了一周,安有为周末提前下班,四点就到家,一进门就听见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当然主要是安然尖利的声音,在为一道应用题争辩。
他们在书房学习,门并没有关,但不对着门口,因此两人既没看见安有为,更不知道他回来了。
安有为站在客厅默默听了会儿,安然牛头不对马嘴的狡辩和庞枝远弱弱的反驳形成对比,最终争辩停止是庞枝远妥协,在明知自己正确的情况下说:“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这么列式吧。”
话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众所周知,安然成绩一般,但安有为没想到女儿水平竟然差到如此地步,连小学生都不如,还在这里强词夺理,误人子弟。
而庞枝远明明知道答案,最后还是态度良好地向安然妥协,显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安有为埋怨自己办事欠妥,考虑不周。
第二天,小安老师被通知下岗,老安亲自上阵。
毫无疑问,庞枝远向安有为告了状,安然坚定地想。
换届的举措让安然极其没有面子,尤其某一天晚上,安然无意间听到父母谈话。
周若清好几次发现安有为大晚上辅导庞枝远,问不是让然然教的么?
安有为深深叹气,最后说她哪是那个料,自己都学不明白还教人。
然后安有为跟老婆讲女儿怎么张冠李戴对错不分,把周若清也惹得无奈苦笑,最后夫妻俩开始讨论安然到底能不能上高中的问题。
无心的睡前聊天被安然听到,安然确认无误,这么具体的内容肯定是庞枝远编排自己,这个小兔崽子鸠占鹊巢还不识好人心,简直一无是处。
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安然对庞枝远的态度迅速从浅淡的白变成彻底的黑。
她又开始日日出去玩,白天常常只有庞枝远一个人在家,但他并不寂寞,这里书太多了,怎么看也看不完。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经常看见漂亮姐姐,并且她最近好像对自己很有意见。
比如早上碰见他在卫生间会拼命拍门,走路总是能狠狠撞上,回家房门摔得震天响,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板着脸不说,他筷子伸到哪,那盘菜就往旁边挪一点,一顿饭下来庞枝远已经离菜八百里。
大人匆匆忙忙,又常不在家,庞枝远默默忍受着两个人心知肚明无法被第三个人重视的针对,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不该没皮没脸跟安叔到他们家生活,打扰了安然,所以她才这么生气。
于是他变得愈发小心谨慎,空气似的透明,偶尔想看安然一眼,只能借由她在客厅晃荡或者吃饭时偷偷一瞥。
好在安有为很快把他带去了附近的少年宫,那里有他任教的中学暑假补习班。
庞枝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自己写题,自习的时候安有为会到后面给他讲题,中午带他在附近吃饭,下午有课继续上课,没课的时候也会带他逛逛陵城,开阔一下眼界。
这些眼界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逛公园,去博物馆,科技馆,安有为邀请过安然,但显然,准高中生是看不上这些小学生春秋游打卡地的。
于是两个人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三五不时出门解锁新地图,直到有一天被整天不着家的安然在外面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