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枝远更不敢想象这是获得金铃奖的大明星安然,他望着茶几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她很厉害,名利场起起伏伏,她不声不响但从没认输,不像他,宁愿对所有人投降,换取一点自由和平静。
人各有命,庞枝远早就明白这一点,也不强求自己。
当下的生活足够好,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打扰。
换好床单,他叫醒安然。
安然向来起床气严重,迷迷糊糊被叫醒,就要听他的话往房间去,却在踏进门的一瞬间突然清醒,又退回来。
庞枝远不明所以。
“你晚上睡这儿,刚换的床单。”他重复。
“不要,我睡这儿就行。”她指指红木椅子。
庞枝远皱眉,“那你睡另一间。”
安然坚持,“我就睡这儿。”
庞枝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这副想一出是一出不讲理的脾气,有些烦了,抱着胸隐隐训斥。
“安然,你多大了还胡闹?”
安然本来就又怕又难受,顿时心也冷下来,“我要是胡闹现在我们就该躺在一张床上。”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非常老娘不在乎地宣布,“我连荒山野岭都睡过,这里有什么不能睡?”
庞枝远脾气也上来,有种不受控制的心烦意乱,“既然这样我送你去宾馆,总比荒郊野岭强。”
“庞枝远!”安然吼他,疲惫困倦和心酸难耐让她不可抑制有些眼红,她顶着苍白的脸问,“你就非要让我睡死人的房间?”
屋里霎时寂静,安然知道自己今晚第二次踏足他们之间的禁区,但是没办法,有些事就是横亘在那里,怎么避也避不开。
庞枝远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质问,面无表情地看着安然判决。
“你不该来这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奖杯塞进行李箱,合起箱子准备锁紧。
安然愣愣地看着他把自己扫地出门的样子,直到庞枝远收拾好拖着箱子站在她面前,她才开口。
“那个奖杯,你早就看见了吧,我带它来,不是为了炫耀,是想要告诉你,我已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从此我再没有任何追求。”
庞枝远没出声,拎着箱子站在她面前,彷佛无声的催促。
安然起身,想要看进庞枝远眼里,但他只是垂着眼睑,浓长的睫毛遮住黑亮的眼睛,总是有种心软的错觉。
其实他最心硬,决定了就不会改变。
安然向前一步,黑色的行李箱挡在他们之间,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是平静的坚定。
“庞枝远,不管过去如何,就当我真的做错。从今以后,我们重新开始,以这个奖杯为誓。”
安然抬手抚上他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庞枝远感受到冰凉指骨蛇一般在皮肤上蜿蜒,顺从地看向她,眼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安然仿若不觉,自顾问下去。
“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娶我?”
安然聚精会神地盯着他,渴望从他的眼神和表情里看出任何动摇思考和挣扎。
然而什么也没有,庞枝远只是眨了一下眼,就果断回答。
“不愿意。”
字字清晰,不留余地。
安然看着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不待庞枝远继续,安然便松了手,转而抓住行李箱把手,同样干脆地告辞。
“谢谢你的晚饭。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晚上八点,对农村来说已经深夜,没有路灯,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细牙月亮冒着淡淡光辉。
庞枝远追上出了大门的安然,劈手拉过箱子。
“我送你。”
安然抓着把手拒绝,“不麻烦你。我能自己来,就能自己走。”
庞枝远久违地感到胸腔火意蒸腾,他不客气训斥,“你几岁了,还因为赌气不顾自己生命安全?自己的命只有自己珍惜,出了事你以为别人会心疼?”
“我当然知道。”安然颓唐疲惫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显惨白,目光却炅炅逼人,不愿落下一头,“你以为我在国外九死一生的时候,等着什么救世主来拯救我吗?”
庞枝远顿时想起来两年前看过的那则新闻——赴美女星安然费城遭遇袭击,伤势不明。
因着安然曾经短暂红火过的名头和落寞后去国外打拼的噱头,媒体以看戏的姿态报道了这篇新闻,引起了一定范围的群嘲奚落,指责她崇洋媚外,国内不做人国外糟报应,恶人自有天收。
庞枝远潦草看了几条评论,发觉没一处站得住脚的——出国奋斗是人家的自由,勇气可嘉;国内丑闻更是谈不上,他们是正经恋爱又分手,她完全是被糟糕的男人们迫害;而所谓的恶人,她只是脾气差了点儿,细细想来,还真没有出手害过谁。
当然,也许不是因为她多么善良,而是因为她压根瞧不上。
一直以来,庞枝远都很清醒地知道,当年种种,因缘巧合,谈不上安然罪过,只是走到那一步,责任和身份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坦然面对她,更不可能再走下去。
因此那一番生死未卜的新闻出来,庞枝远忽然生出悔意和后怕,甚至觉得也许跟他染上关系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
等再看到她无恙的新闻时,庞枝远早就原谅了她的所有。
纷纷扰扰,都是云烟。
活着就好。
争论起来,便将这些统统忘到脑后,安然这么一说,加之她曾经夜行的阴影,庞枝远那点火气又悄无声息熄灭,他想了想,再次让步。
“你既然介意卧室,那支个行军床睡堂屋行不行?”
安然听见他好声好气的,气消了委屈却更盛。
“早怎么不说!”
盛气凌人的姿态跟以前一模一样,庞枝远低头拖着箱子往回走,一侧酒窝微陷。
他还真不习惯她装深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