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御前监察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维系江湖安宁,本就是监察司之责,家父不幸罹难,家师重伤,我心中当然怀有遗恨。但是,沧浪剑几近灭门,盛景如昙花一现,任掌门当时也在场,难道没有生出一点兔死狐悲的感伤?”
这话甫一出口,就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任飞霜大怒:“你!”
“江湖事,江湖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平白辱没了任掌门身份,是也不是?”沈庭燎轻轻一哂,也不顾身后各异的目光,径自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直到大船停靠在东海岸,再没人来触他的霉头。
而青龙冢的消息已插了翅膀般,迅速飞向九州各个角落。
“丘池审理了俞伯廉的案子,这是卷宗,请大人过目。”左谦放下一沓卷册,抬手推开舷窗,眺望远处的海面,“另外还有一事,在东海一带发现不少修习沧浪剑法的人。”
“不稀奇。段惊鸿虽然被万人唾骂,关于巫山与沧浪剑上通天道的说法这些年依然流传,跟顾屏同样想法的人很多,只不过,他们不比顾屏有手段。”沈庭燎一面翻阅卷宗,一面写下批示。
左谦:“说到顾西厢,他在上岸后之后便动身北上。”
沈庭燎哼笑:“北境有好戏看了,也不知顾景行突破在即,愿不愿理会。”
天人境属地仙级别,寿数长久,但不受此间天道法则束缚的前提,是不再沾染红尘因果,否则伤及道心,亦有走火入魔之灾。顾景行身在大宗师巅峰,怕是一步不能有差池。
左谦同样想到这一茬:“雪山上的苦僧,黄河涧的摆渡人,这些不世出的天人境大能,从百年前就一直没有突破,顾景行会同他们一样吗?”
“如此山河,邪神压境,何来飞升时机?”沈庭燎搁下手中朱笔。
两人一同看向窗外,自苍茫大海上忽然有东西由远及近,波浪迭荡,竟是座从海面下浮起的岛屿。
“精彩绝伦,温重的确是千机城几代以来最出色的天才。”沈庭燎拿起搁在手边的一枚罗盘,罗盘上指针乱晃,显然他们方才行经的不是正常海路。
自小岛上驶出成群结队的海船,船上有衣着鲜艳的男女,在路过鲲鹏时嬉笑着挥手。
青龙余威犹存,连日来阴雨不绝,此时正小雨半歇,雨后天空的颜色一如御前监察使身上软甲,泛着淡淡烟青。
“那是上岸去集市的船。”左谦笑道,“就算隐匿在大海,千机城的人也没放弃在陆地上活跃。”
“温重一定想过回到岸上,不过眼下形势,千机城留在海上反而是更好的选择。”沈庭燎收起卷宗,“走吧,进城。”
千机城所在的岛是没名字的小岛。那年云梦泽大乱,温越与两个沧浪剑弟子一路奔袭至东海,千机城受到牵连,愤怒的道门中人冲进城中大肆屠戮,老城主夫妇为免灾祸,拼尽性命强行将千机城从东海岸剥离,化作一片岛屿,从此在海上漂泊。
那之后就发生了温越与沧浪剑弟子决裂之事。这些年,温重独自支撑门庭,韬光养晦,直到沈庭燎继任御前监察使,才借了监察司一点力在江湖上重新活动开。
早年间,沈庭燎为与千机城谈判匠人署设立之事,也曾到访过这座城池,并多次询问温越踪迹,每每温重只是摇头,到最后苦笑着说,监察使都不知道阿兄的消息,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小小城池,五脏俱全,繁华一如江南市井。鲲鹏靠岸,机关鸟展翅,飞落在城楼高台,自高台向下看去,街道边都是藏着各式机关的房子。
处于众星拱月之地的是城主居所,外形也是只巨大的鲲鹏,鲲鹏自海上升起,向九天扶摇而去,站在最高处,整座城池一览无余,远目可见海天极处,一片茫茫。
沈庭燎走过来时,一眼就看到温越被海风吹拂的宽大袍袖,他换了身衣服,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双双翩飞的鹧鸪,手里拿着一支竹签,一把刻刀,更像个闲情逸致的富家子弟。
如果当初没有被谢峙遇到,大约长大了就是这副模样。
“我在做新的木傀儡。”温越看他一眼,落刀均匀,不偏不倚,每一笔下都有流光闪过。
“从未见过这种符咒,”沈庭燎俯身端详,“是什么?”
温越:“四方神力量在加强,邪魔道之势有侵夺九州嫌疑,我打算强化山河万古大阵力量,用木傀儡做钉子,埋在四境灵窍,将阵法改写。”
沈庭燎:“改写山河万古阵?这不是等闲能办到的,这些木傀儡上的符咒,叫什么名字?”
温越:“同悲。”
沈庭燎若有所思:“对几位邪神而言,的确同悲——教教我?”
温越勾唇一笑:“好说,你把‘师兄最好了’大声念三遍。”
沈庭燎直起腰:“你这个师兄,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