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上的人没有反应,所以她又喊了一声。
“外祖父。”
刹那间恍若回到了数年前,她被林未霜送到了林父这里,也是个冬天。
宫里的嬷嬷抱着她,放在林渡舟午睡的床榻上,而林渡舟正寐着眼打呼,她那时怕生,想让嬷嬷叫醒他,可嬷嬷笑着摇头。
她怯生生摇了摇林渡舟的手臂,还有些沉,发出软糯的声音:“外祖父。”
林渡舟眉头动了动,半阖眸子迷糊看了一眼,就又睡着了。
江媣刚冉起的紧张感被浇灭,她气鼓鼓地推了推林渡舟,大声道:“外祖父!”
林渡舟醒了,准确说是被她吓醒了。
他愣愣看着床榻上的小女孩和边上的老嬷嬷,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苏嬷嬷,你们到这么早。我还想接小江媣呢!”
“不早了林宪台,已经日上三竿了。”苏嬷嬷推开窗台,外面日头正好。
“林宪台,宫中的情况丽贵人想必与你说清楚了。二公主暂需您照顾一段时间。”
林渡舟坐起身子,问道:“具体多久?”
苏嬷嬷身形一顿,临走前就留下一句话:“宫中何时处理完那件事,公主何时回宫。”
如今宽敞的厢房,就剩江媣和林渡舟两人大眼瞪小眼。林渡舟似乎想起了这个,他强压嘴角,忍住笑意,拍拍江媣的头,道:“从今天开始,你我祖孙俩一块生活。”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一切仿若就在昨日。
那时她三岁,孤苦无依,唯有林渡舟。现在她十六岁,有林未霜,有皇后,有知心好友,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床榻上的白胡子老人不会再醒来了。
只是她的外祖父薨逝了。
只是差了一步,晚了一秒。
不知何时,屋内其余人静悄悄离开了,厢房内又只剩下她和林渡舟。她扶着床沿缓缓跪下,素青的裙袂沾染尘埃,擦出一道浅灰。
病塌上的老人面色苍白,眉宇却舒展,嘴角若有若无挂着笑意,可御医信中写的分明是此病最缠人,最是煎熬。
江媣咬住下唇,紧紧握住林渡舟布满沧桑皱纹的大手,他身下是绣纹绸缎的寝单,大颗泪珠倾涌而下,将月白染成了宝蓝。
“外祖父……”江媣的声音小得吓人,她涰泣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您能不能理理我?”
她突然好后悔,为什么会在门外无故停留那十秒,为什么不直接推门,为什么要自欺欺人。
“您……会不会怪我?病这么难熬,撑了这么久,却因为我的原因……”江媣哽咽着,泣不成声。
“外祖父,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将头整个埋在床褥上,很快渲染起一大片深海花。
窗外的冷风刺破纸面,在厢房内肆意翻滚,时时刻刻提醒她。
不是十三年前,不是京城的阳冬。
是益州的严冬。
……
过了许久,直到屋外有人喊:“公主,时辰到了。”
江媣吃力地起身,擦拭掉泪水,最后深深望了眼林渡舟,应道:“进来吧。”
管家和几个小厮陆续搬着箱子走进来,嚯得一声箱子倒在地上,地砖起了淡淡一层薄雾。
打开箱子,是件四品深蓝云雁圆领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大片的阴霾藏在树梢的背后,变得灰蓝。
江媣双手阖上桐门,背过身靠在门檐上,神情没有起伏,只一双丹凤眼尾泛着微红。
门外等候已久的春谱秋傅赶紧迎了上来,心疼道:“公主先去歇着吧,宪台公府的大小事宜还得由您安排。”
“太医已经向宫里传消息了。”
江媣点头,视线不经意划过院子角落处的一抹牙白。
是方才站定在床榻前的老人。他正侧着身,时不时抬手擦过面庞。
江媣突然想起,曾经林渡舟跟她提过自己有个总角之交,只不过那人游历四方,从不在一处停留,而自己也总随官职去往别处。
想来,这就是林渡舟每每接到来信,明明心里高兴着,却要骂好一通才罢休的好友。
江媣叹口气,垂头吩咐春谱:“给那位老人家也安排间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