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有心疾,想必公主也看得出来,这些年院正忙里忙外调药,却只能堪堪抑制病发,做不到除病。”
李太医往内殿望了一眼,眼里满是复杂之色:“公主,如今或许只有袁老有办法了。”
“袁老……”江媣怀着侥幸的心询问。
“是,正是公主心中想的那位。”李太医正色回答,抬眼碰巧看见江媣一瞬间的茫然后,想到家中女儿不过也这个年岁,他到底于心不忍。
李太医稍稍缓和语气,安慰道:“也许此次院正回来会有新的药方。并且,丽嫔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江媣垂下眸子,蛾睫投下阴影,眼神晦暗不明,不停摆弄茶几上的杯盏,偶尔发出“乒乓”声,俨如外头高枝上凄厉哀叫的禽鸟。
约莫半晌,她终于抬眸,神态自若丝毫不受影响,嘴角挂着浅笑:“春谱,送送各位太医。”
她瞥向身侧的春谱,春谱上前一步,取下荷包,抬手将他们带出了宫。
看着太医的背影渐行渐远,江媣止不住颤抖,身子一软,竟坐倒了下去,不经意间眸里染上了一层水光。
江媣望向窗台,发觉今晚的夜比往常更安静,似乎是大雪的缘故,整个院子只有北风呼啸着的声音,从前那些藏匿在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兔子早已不见了身影。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梅花惹雪,行人绵绵;屋内,忽而明亮忽而昏暗的烛光映衬着两道身影,恍若枝丫摇曳。
此夜无眠,此夜难眠。
江媣重新收拾好情绪,揭开丝帘,略有些嗔怪地坐在丽嫔一侧:“母妃!媣媣说了多少遍了,天凉了要多穿些。您看,又是染了风寒。”
丽嫔无力地掀开眼帘,见是江媣不由得露出笑:“你呀,母妃的身子母妃心里明白。左右不过是这样,倒是你,大晚上去叨扰皇后娘娘,成何体统。”
虽是这么说着,丽嫔面上的笑容却不减,继续道:“皇后娘娘的好,要记着…媣媣,听到没?”
言罢,丽嫔站起身来,江媣立刻搀扶着丽嫔走向床榻,边应是。
“母妃,等春谱熬好了药,媣媣再来叫您,您先休息着。”
又陪了丽嫔良久,江媣才缓缓走出内殿,撞见了端着药的春谱。
“公主,药熬好了。”
“先放着吧。”瓷碗飘着袅袅雾气,几乎要将她围住。
春谱方放下木碟,扭头就看到江媣扶着额,眸里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春谱轻轻蹲在江媣身侧,露出一双透着担心的灰色眸子,轻声安抚:“公主,李太医刚刚也说了,袁老说不准有法子,只要找到他,娘娘就有救了。”
江媣深深看了眼春谱,春谱不知道,但她知道。
皇后若有若无透露这些年皇上一直暗中寻找袁老,可就是找不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甚至有人猜测,袁老早已归西。
今日听春谱和李太医这么一讲,那份独存在江媣内心深处的记忆被掀开。
在江媣八岁那年,当时丽嫔还是个贵人,那次病比如今更凶猛些,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就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时,民间来了位神医。
神医穿着平常,所用的衣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棉布料子,虽简朴,衣料上却没有补丁 ,尽管年过半百,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具有精神气。
在看病时也如同寻常太医一般,并无不同。甚至连草药也是太医院所有的,但功效出奇的管用。
老者在宫内待了一年,见丽嫔病情稳定才离开。走前又开了份处方,与太医正闲谈几句,带着男孩就匆匆离开了皇宫。也是至那日起老者像是凭空消失了,至今杳无音讯。
江媣的瞳孔微动。
“要是找到他就好了。”
服侍完丽嫔喝药,江媣遣散了宫人,只留了丽嫔身边两个贴身丫鬟在主殿外等候。
江媣回到偏殿,倦意席卷全身,早早打发了春谱等人,不久便歇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宫墙外响起宫人走动的动静,伴随着道道女声,江媣半垂着眸子,视线模糊间,她看到了许多道人影,她们各说各的。
“本宫希望她平安富裕,安乐一生。”
“能得皇后娘娘赏识是媣媣的荣幸。”
“……”
越来越多道声音开始融合,重叠,然后又剥离。
最后画面定格,是一个暖春,宫墙上垂着瓣瓣花骨朵儿,与春风一同摇曳在朱墙之内。
少年站在不远处,阳光透过稀疏的绿林叶子,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宝蓝锦衣,一双眼眸若星河闪烁,目光一分不落地定在她身上,嘴角挂着笑,他忽得举起手用力挥动,他说:“殿下保重!”
“呼——”一股劲风自西向东吹向江媣,朱墙上的桃花瓣随风飘扬,一片片全往江媣身后跑去,身侧的草木花柳仿佛折弯了腰肢。
江媣眯着眼想向前走,想和少年告别,可风不如人意,加猛了力度,她美眸顿时一酸,猛地闭上眼。
春风顷刻化为一个个人影,一次次与她擦肩,有老有少。
耳畔仿佛响起熟悉的嗓音。
“后会无期,江媣。”
是谁呢?她想不起来,只是听完这句话,她总觉得心空落落的。
大风渐渐平息。她终于睁开眼,面前是小山茶纹缠金丝棉被褥,朱墙外飘着细雪,少年的模样烟消云散。
唯有寒风在涌动,与木雕花窗发出“砰砰”响声,提醒她,方才不过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