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往后一仰,挣脱了幼年体的手。
眼前男孩的瞳眸泛着浅棕,眼底清澈,这样的眼睛会让人联想到单纯无辜的丛林小鹿。
林疏耳边回响绝望憎恨的哀嚎,不远处的水箱已经是热浪滚烫的人间炼狱。
如果他是一头鹿,也是一头长满雪白利齿,吞食血肉的魔鬼鹿。
“我有一个问题。”
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林疏叹了口气,有点阴阳怪气,又有些惫懒的语调:“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称霸中心域,统一核心区?”
幼年体冷冰冰的瞪着林疏。
林疏不痛不痒:“小孩子爱面子,能理解,但撒谎也要撒的像样点。”
幼年体反问:“你很擅长撒谎吗?”
林疏没回答,逗狗似的对他勾勾指头:“过来。”
幼年体沉默一阵,试探性的缓慢靠近,啧,怎么不算乖巧听话。
两相对比,成年谢聿真不是个东西。
林疏忽然伸出双臂,重新将幼年体揽入怀里,轻轻拍抚他瘦弱嶙峋的脊骨。
幼年体浑身发僵,手足无措,身体想挣脱。
从早上他发现能够触碰到林疏开始,所有的拥抱都是他主动靠近,依赖着黏腻着,这还是林疏第一次……向他伸出手。
这样的情形超出他的控制,幼年体下意识感到不安。
“我的耐心不是很多,你再动就算了。”
林疏轻轻拍抚着幼年体的后背,漫不尽心的语调哄着小孩儿。
他的悲悯都极其吝啬,下一秒就可能会收回。
幼年体不吭声了。
男孩其实很轻,长期营养不良让他的身形单薄又瘦弱,林疏能够摸到他后背脊骨的尖锐凸起。
林疏的指尖顿在半空中。这个动作好像曾经发生过,也有人这样抱着他,粗糙带茧的手掌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怕他咳的喘不过气来。
幼年体极度敏锐,立马抬头质问:“你在想谁?”
林疏面不改色:“想你。”
他很清醒,确定这会儿还在谢聿的记忆碎片里。
记忆可以修改作假,却不能无中生有。
冲突是真的,恶意焚烧也是真的。
但被困在水箱里,浑身淋满了油,在高温火焰灼烧中痛苦哭喊,求救无门的孩子是谁?
林疏:“烧伤挺疼吧?”
仔细听听,就能从似哭似泣的哀嚎中分辨出熟悉的声音。
幼年体剧烈挣扎起来:“我才不会这么蠢,任人宰割!”
林疏敷衍的应了声:“嗯嗯。”
这一幕的确发生过,可施害者与受害者却颠倒了位置。
幼年体他控制不住自己轻微的颤栗。只好全然将脸埋进林疏的胸前。
他滚烫的脸颊触碰到一片肌肤,细腻冰凉,此刻对他来说却比岩浆更滚烫灼人,让人感到刺痛。
让人生出错觉,好像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为他而来。
幼年体恨恨揪住他的衣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假的!根本就没有出现过!骗我!”
林疏微微挑眉,他居然能分清真假记忆。
幼年体的声音满是憎恨和杀意:“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任人摆布,把他们统统都杀光!没人敢伤我!”
林疏灵巧地捏住他的后颈,对付闹腾的小崽子他很有经验:“你今天话好多。”
轰然一声巨响,水箱炸裂开来,橙红火花和尖利的铁皮碎片如雨散开,空气里都是油脂燃烧的闷臭,让人喘不过气。
一连串齐整脚步声响起,只有经过训练的军士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无数黑黝黝的枪口对着他们。
检测组的人根本就没有离开,他们调动了军士埋伏在这里,等着幼年体露出踪迹。
剧情跟着记忆走,戏还得演下去。
“你已经暴露了,”林疏眼眸幽深,摩挲着他后颈窝细嫩的肌肤:“乖乖跟他们走,还是带我逃跑吗?”
透过零星片段抽丝剥茧,林疏仿佛能看到困在水箱中被火油淋烧的男孩如何在痛苦中爆发异能,好不容易摆脱困境,又在镜庭的围剿下艰难逃生。
真狼狈呐。
幼年体小脑袋低垂着抵住林疏的锁骨,像绞杀巨木的藤蔓一样死死攀住林疏。
他的声音很沮丧,带着浓浓鼻音:“我逃了,很努力的逃跑,还是被带走了。”
他仿佛陷入痛苦的回忆里,轻声呢喃:“反抗很疼的……我不带你试了。”
林疏一时缄默。
他知道“很疼”是什么滋味。
“反正你也不会出现。”
“骗子。”
幼年体眼神晦暗,语调里却充满希冀:“没关系,不需要谁来救我,我也会活着,一直一直活下去,活的比谁都好。”
“砰!”
带着麻醉效果的子弹射进了他的后背。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画面突然卡顿。所有的人和物都停滞了,就连被热浪冲腾的灰烬也滞在半空中。
接着天旋地转,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