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喜欢林疏。
小疏。
在医院里,林疏坐在棕条长椅上,朝他微笑。
鹿萤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颤跳。
砰砰。
可是,阿聿说,要防着他。
阿聿说,要让人看好他。
阿聿说,不可以再靠近他。
阿聿说——
鹿萤胸膛起伏,干脆转过身直面林疏,凶巴巴:“做成玩具,就不会说讨厌的话!”
林疏示意他看看自己的手腕,笑盈盈:“好,那玩具怎么做,松开我,我可以帮帮你。”
鹿萤居然真的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开始解链绳。
啪嗒一声,长长的链绳落地。
林疏揉了揉手腕,眼中闪过狡黠:“现在去哪儿?”
鹿萤忽然又揪住他的衣角,指尖用力的发白。不肯放手。
明明他才是作乱的人,这会儿神色狼狈倔强,还有几分可怜巴巴。
一句话都没说,鹿萤浑身流露出的气息却仿佛在威胁林疏“不准走!”
林疏笑了笑,忽然后退一步,台缘外是无遮无拦的高空。
他面色从容的仰身后倒。
像折断羽翼的蝴蝶,决然的往下坠落。
鹿萤顿时一惊,不假思索的纵身下跃,却始终晚了一步。
街道上人影重重。
他在潮乱的人群中视线四扫,已经找不到林疏的身影。
又被骗了。
鹿萤心口像被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街边燃烧着橘红温暖的篝火。
异能化作的篝火不会真的燃烧,只能提供虚幻的亮度和热烫。
有人在弹吉他,一群年轻的潮流舞者嘻嘻嘻哈哈,围着劈啪作响的篝火跳舞。路人也跟着参与进去,大家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热闹的人群里。
鹿萤一个人,孤零零的,失魂落魄,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一道人声在耳边响起:“你也一起来跳吗?”
无数重叠的声音热情极了:“来吧来吧!”
欢快的青年舞者发出邀请,却不是对鹿萤。
他们围住篝火旁的艳丽美人,视线无法从他身上挪开,惊艳又痴迷道:“加入我们!”
“好啊,”熟悉的身影带着淡淡笑意:“ 但我要等等我的同伴。”
鹿萤陡然抬头,视线死死锁定被簇拥的美人。
林疏偏了偏头:“来玩吗?”
漆黑的眸中倒映出橘红的闪烁火光。
鹿萤露出惊喜灿烂的笑容,扑过来:“要!”
彩色雪花漫天飞舞,轻轻砸落在狂欢嬉笑的人们身上,居然是迷你糖果。
林疏、鹿萤,还有更多不认识的年轻人,围着燃烧的篝火,跟随波浪般的音乐律动,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又笑又闹。
短暂的时间里,所有的焦虑、担忧、怀疑等负面情绪都被抛开了。
林疏凝视着鹿萤,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永远热烈灿烂。
有一种近乎兽性的纯真。
如果抛开那些隐在水面下的过往,他也愿意和鹿萤成为朋友,一起懒洋洋的在荒原里翻滚,依偎在草坪上晒太阳。
可惜——抛不开。
尖塔上响起幽远的钟声。
十二点已过,新的一天到了。
人们满面笑容,相互问候祝好,陆续离去。
年轻的舞者从箱子里弄出几个折叠凳子,又送上暖甜的热饮。
他殷勤的态度明眼人一看就知怎么回事,鹿萤自然的往中间一坐,把这个刺眼的家伙隔开。
林疏:“所以……今天是什么节日?”
欢欣又隆重,入目所及,哪怕是满脸严肃的老人和贫弱的幼女也含着笑。
舞者惊讶:“你不是中心域的人?”
“应该叫昨天了,昨天是庆祝日,因为先生的生日而定在这一天。”
舞者做了个祈祷的姿势,满心虔诚:“祝好,愿长命百岁,喜乐无忧。”
林疏漆黑的眸子幽深似潭水,飞快闪过一丝讶异。
他实在想不出来,像谢聿这样的人,敏感冷戾又多疑,管辖内的区民会为了他欢庆,笑容洋溢。
鹿萤忽然开口,有一股低沉的执拗:“不是!不是阿聿生日!”
还当他是个古怪的灵秀少年,舞者笑了起来:“好吧,昨天又被称为“多出来的一天”。我们开心,最重要的是这一天中心域所有人都可以休息,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一天,所有人都能走上街头,享受天空里飘来的花朵和糖果。
他真心实意的感慨:“真是太棒了!”
林疏视线转向鹿萤,发现这会儿少年格外安静,神色闷闷的,似乎不想插入这个话题。
他微笑起来,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语调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谢先生……很好吗?”
“我也只在新闻里见过,不过……应该很好吧。”
舞者陷入回忆,露出浅淡的愤懑:“小时候,大概也就是十来年前,中心域不像现在这么繁华,上一位先生也不太管束辖区,研究院推出的疫苗和各式各样新东西,永远是先给剑王庭,再给朝拜庭,最后才轮到我们。”
他哼了一声:“更别提荒原上开采的各种材料,还有异能学校的名额,反正整个核心区,只有我们这里还会有兽化现象,出去也总是矮别人一头。”
林疏默了默,目光幽幽:“那现在呢。”
“现在?”年轻的舞者哈哈笑起来,骄傲:“我是镜庭的人。”
一句话已经说明了许多。
舞者笑容洋溢,空手变出一只艳丽的玫瑰,眼含挑逗,挑了挑眉:“这位先生,可以和您交换通讯号,让我们进行一次镜庭和外区的友好交流吗?”
鹿萤生气的皱起眉,抬眸看过来——
他只是沉默,不是真的聋了瞎了。
一道幽暗的电光从他身上游出来,猛然向舞者蹿去。
林疏面色不变,伸手轻轻往虚空中一挥,电光无声无息的消弭不见。
眼见自己的攻击被拦下来,鹿萤更生气了!
舞者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打转,仍然期待的看向林疏。
他当然能看出美人和身旁的少年关系亲密,但试一试,万一有机会呢,总不会亏。
这时已经是深夜,原本寥落的街区忽然多出一队人影,森严肃穆,隐隐靠近,试图将他们包围。
林疏带着安抚意味,按住鹿萤的手,唇角勾起,对舞者轻轻一笑道:“抱歉,我要走了。”
舞者来不及失落,忽然听见有人喊:“在这里!”
“鹿萤少爷!”
他扭头闻声看去,惊讶的发现自己像是被包围的罪犯,再一转过头来,身前的美人和少年都不见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
艳丽鬼魅的美人,欢乐热情又开心一起跳舞的场景,都像他做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