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车表面看上去华而不实,实际走起来就知道,遇到坑洼之处并不摇晃,连接处也封得密密实实,一点冷风也透不进来。
一行人出了滁州地界,能见到的就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场,枯草到人膝盖,风吹过时竟似麦浪般浮动,偶尔能发现几只觅食的鸟雀。
云心人在车上,心却还在滁州地界盘桓着。谢宁晨间来过客栈,将几名家丁的死讯一并传了回来,随后便匆匆离开。
本以为他去去就回,谁想到是萧煜亲自驾车带她们回京。
滁州的事她一头雾水,回程的路上人少清净,与他商量再合适不过了。想到这里,她朝后丢下一句“我去外面坐坐”,就撩开车帘坐在了萧煜旁边。
似乎预料到她会出来,车沿上放着一块软垫,和车内椅子上的并无二致。
云心坐下后定定地看向男子侧颜,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应当有很多话要问,比如这一年他都经历了什么,以及采人如今在哪里,一夜之间商队的人怎么就全死了,是不是他动的手。
然而开口前忽地升起一股怨气,伸手打了萧煜肩膀一下,又将头埋进曲起的膝盖间。
“姐姐怎么生气了?”
这一下打得不轻,他吃痛地揉了揉肩膀,十分新奇地看着云心。
女子声音本就又软又轻,被布料遮掩着,朦朦胧胧的更分辨不出说了什么。
萧煜故意拖长尾音,“嗯”了一身,清润的嗓音小勾子似的,像在撒娇。
云心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我说你做事不知道轻重!”
她隐忍的那股怨气喷薄而出,脸色阴沉。
“要不是因为去自投罗网,怎么会让人抓住把柄,他们要是胆子再大点,没等拦截到密信,直接让你假死变成真死。”
“就算回了襄国,那几个家丁若不死,迟早也要陷你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你!”
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萧煜还趁势蹭了蹭她头顶,应到:“我知道了,姐姐是关心我。”
耳边响起沉稳的心跳,云心挣扎了两下,只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伸手向他腰间戳着,嘴硬道:“王爷福泽深厚,必定遇难成祥,我关心的是采人身在何处。”
萧煜松开怀抱,任由女子折腾,侧身撩起车帘,看向里面坐着的朱芙蓉。
云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朱芙蓉正用手指堵着两只耳朵,一点点挪到车帘外面,小心翼翼道:“那个…要不我来驾车,你们进去坐一会?”
萧煜颔首,停下车将马鞭放到身旁,随后带着云心坐进车里。
朱芙蓉看向面前膘肥体壮的骏马,认命地在寒风中挥下了第一鞭。
剩下的行程说远不远,刚好够萧煜将这一年的经历说了个大概。
极乐门被毁之后,他与颜二短暂失联,跟随那位老者追寻采人而去,等再相见时已经到了丹阳的边境处。
彼时采人言明身份后与丹阳提出交易,妄图对襄国与滁州的粮食生意做手脚,而萧煜身处异国,既无法将消息传回京城,又无力从极乐门势力中脱身,周旋近一年才勉强回到滁州。
眼看交易时间已至,他只好传信给谢宁,顺便到粮仓查看情况,可谁知正好碰到了这出火烧粮仓的好戏。
云心听过他的讲述,牙根发颤,开始思考这场春闱舞弊的目的。为银子?还是为了结党?或是…搅乱襄国朝野?采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结果来看,舞弊所获银子被全部抄没,举子远离朝野,可混乱怀疑的种子却逐渐生根发芽,甚至为丹阳提供了发兵的条件。
而采人也顺利地活了下来。
恐惧从心底升起,她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如果…采人本就是丹阳派过来的细作呢?”
萧煜嗤笑一声,似乎觉得她过于草木皆兵了,然而将这句话在脑中过了几个来回,同样脸色难看。
“若真是这样,朝中必定有贼子与他配合。”
那位身处襄国的幕后之人,不仅能对科举动手脚,甚至可以插手皇商的任命,还控制军中之人伪装家丁随行。
其权力之大令人心惊,能同时做到这几点的人并不多,而且唯有皇室才能插手军队。
咚咚咚——
马车壁被敲响,打断了两人猜测,朱芙蓉撩起一角车帘,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石桥,我被看见了不好,王爷来驾车?”
萧煜颔首,与朱芙蓉换了位置,往石桥而去。
云心含笑看着朱芙蓉坐到自己身边,问道:“保采人进丹阳,是谁给你的命令?”
朱芙蓉耸肩,说道:“自然是丹阳皇室递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