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三皇子身边的王妃一言不发。
云心这边的一点骚乱无伤大雅,看一眼便过去了。重要的是那几位外邦来客,众人谈笑间饮酒闲话,心神却都不免留了两三分在丹阳使臣身上。
戌时,伴随着侯公公破空而来的一声“皇上驾到”,秀帝进入殿内,众人纷纷向他拜贺。
云心留意秀帝神色,他眼底乌青,细看下来还有血丝遍布,想来有几日没有睡成好觉了。
那位西门的守城参事也在宾客之中,秀帝眼神掠过那一片官员时显然带了几分杀意,然而当着使臣的面,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平身。”
高台之上,帝王落座,宫娥替秀帝和皇后满斟上一杯酒。
秀帝尽管有心留意丹阳使臣的动静,却不能顾此失彼,只能拿了桌上的酒杯,朝左右示意:“饮尽屠苏酬旧岁,火树银花不夜天。今夜咱们君臣同乐,不必拘礼。”说罢饮尽杯中酒。
教坊司的乐声响起,觥筹交错间,偶尔传来几句欢声笑语,小太子和皇后耳语片刻,便从位置上起来,连走带跑地去到秀帝身边,手上还端着一碟蓝莓山药糕。
秀帝见到太子,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浮起几分笑意,被小孩子哄得吃下一块糕点,台下诸位官员看在眼里都松了一口气。
近来宫内气氛紧张的几乎要窒息,陛下的脾气也是阴晴不定,今夜若小太子能相伴左右,他们多少还能放松一些。
末席的丹阳使者中出来一位男子,他约莫弱冠之年,眸中带着野性,身着厚实的胡服,却并无臃肿之态。
他才一起身,周围便都安静了下来,衬得牛皮靴子踏在地毯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秀帝本就分了神在他们身上,眼见其中出来一位直奔自己而来,直挥退了近前拜谒的大臣,连醉意也一扫而空。
丹江使臣至今并未表明来意,只有一封所谓的折子,还是经由礼部尚书送到秀帝手中的,那张堪比夹带的纸条如今还躺在养心殿的桌子上,上面只有两个字:拜帖。
这东西活像是个江湖草莽送来的挑战书,若不是上面还盖着丹阳国主的印信,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是一国使臣带在身上的奏折。
靴尖止步于汉白玉阶梯下,那人单膝跪地,一只手搭在胸口,漫不经心地行了个参拜礼。
“外臣陆英见过襄国皇帝陛下,并代我国主献上贺礼。”
云心正埋头吃着席面,听到殿上的动静,手中的汤匙停滞在碗边。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襄国平日并不与八个游牧部落在明面上来往,哪会有人专程来送什么贺礼?秀帝看向侯公公,这位内侍立时心领神会,接过陆英手中的锦盒。
“使臣平身吧。”
高台下的男子似乎并不待秀帝这句话,径直站立起来。好在秀帝身为一国之君修养不低,否则这句话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连个落下的台阶都没有,换个心眼小的都能气的半宿睡不着。
男子身量高大,云心这才穿过坐席将他看了个真切:这不就是那日流金河畔带她找樊妈妈的那位吗!
他神色轻松,嘴边还噙着一丝笑容,直直地看向殿上的国君,对她惊讶的目光浑然未觉。
秀帝接过侯公公手中的锦盒,向内看去,神色却闪过一丝异样。
云心没有错过他这一点变化,不禁猜测,这锦盒中放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可惜秀帝露出的这点破绽一闪而过,他将盒子放到一边,又朝陆英遥遥举杯:“替我谢过你们国主。”
陆英接过宫娥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一定带到。”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席面,一行几人便都从座位上起身,称不胜酒力。
大家都心领神会,丹阳使臣在席面上哪边都不能尽兴,不如各自热闹为好。如今他们主动提出离开,秀帝自然乐见其成,恨不得赶快把这几位眼中钉请走,最好是请回他们老家。
子时将至,内务府布置的烟花准备就绪,秀帝带着众人走出殿外。
随着一声钟响,各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片葳蕤成光。云心在人群中望着繁华盛景,心中却无比落寞,若家中不生变故,此刻父亲母亲应该也在他们当中,期待着新岁到来。
想到这里,她抽了抽冻得发麻的鼻子,感觉耳畔传来一阵温热。
萧煜俯身耳语:“父皇回殿内了。”
她心中一惊,视线扫过人群,不仅秀帝,李永书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