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扶光从大殿方向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树下站定，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树干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庄宴很熟悉的笑。

“你刚刚去哪儿了？”庄宴走过去本来想伸手抱他，手都抬起来一半了，忽然闻到手上那股浓重的鱼腥味，又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改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扶光的胸口。

扶光还是笑眯眯的，那张冷峻的脸配上这样一副表情，看着有些割裂，可庄宴已经见惯了扶光这副样子，也就黏黏糊糊地蹭过去，用肩膀贴着扶光的肩膀，和这个人亲密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扶光毫不在意他手上有没有鱼味儿，伸手把人搂住了，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说：“钓到鱼了吗？”

庄宴点头“扔厨房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仰起脸看扶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刚去哪里了？怎么是从大殿方向过来的。”

扶光笑着说：“去问问智者和齐阿姨想吃点什么。这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不得赶紧讨好一下？”

庄宴嘴角一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扶光已经收了笑，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齐阿姨确实有点奇怪。她既不喝水，也不说自己想吃什么，完全无视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还是没说。

作为机械师，他对人体是很敏感的，这个齐雪莱的心跳声，好微弱。

不过寺外浪声滔天，听错了也有可能。

反正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其他的他不在乎。

难得傍晚时分风声渐息。晚饭是在前院的石桌上吃的，庄宴和扶光两个人把那条三个头的鱼炖了一大锅，汤色奶白，鱼肉鲜嫩，齐苦苦坐在石凳上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一边吃一边感慨，“早知道海边有鱼吃我就搬来这里住了，以前过得都是什么吃糠咽菜的日子啊。”

况思荣小心地挑着鱼刺，慈蝉则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师傅，在得到智者首肯后欢天喜地地蒯下了一大块鱼肉放进碗里吃的满嘴流油，连喵喵都分到了一小碗鱼汤，趴在桌子底下喝得直哼哼。

气氛表面上还算热闹，可庄宴留意到齐雪莱面前的碗筷从头到尾没有被动过，她就坐在石桌的上首，嘴角笑的弧度没有一分一毫的偏差。

庄宴为她盛了一小碗鱼汤，她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之后那碗汤就再没人动过，热气慢慢散尽，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扶光坐在庄宴旁边，一边帮庄宴挑着细小的鱼刺一边用余光扫了几次齐雪莱的方向，每次收回视线的时候都会和庄宴对上一下眼神，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底下无声地交流，不过谁都没有说话戳破这个奇怪的现象。

慈蝉正对着那条鱼发起第三轮进攻，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撞上齐雪莱那张假模假样的脸，手一抖，鱼肉差点掉回锅里，他赶紧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况思荣吃到一半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她停下筷子，看看齐雪莱面前那碗纹丝未动的鱼汤，又看看齐苦苦，齐苦苦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嘴，她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悄悄低头继续扒饭，只是明显有些食不下咽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底下诡异的氛围里吃完了。

慈蝉和况思荣主动收拾碗筷端去伙房洗，齐苦苦被扶光架着往西厢房走，说是要给他换膝盖上的药，齐雪莱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朝几个人点了下头，便转身沿着回廊往偏殿的方向去了，身影很快被廊柱投下的阴影吞没。

冰凉的鱼汤还摆放在石桌上。

其实今晚庄宴也没吃多少，他只要抬头看着母亲冷漠奇怪的样子，就觉得如鲠在喉。

他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齐雪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插在口袋里，银白色的马尾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他正想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过头，是智者。

青年模样的智者坐在轮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口，仰着脸看他，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很多。

他压低声音说：“你待会儿悄悄来大殿一趟，我有些事情要给你说，但不要惊动其他人，我怕……听见。”

怕谁听见？

庄宴疑惑地低头看着他，智者的眼睛里映着伙房那边透出来的暖黄灯光，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凝重。

庄宴直觉是和母亲有关的事情，但肯定不是好事，他只点了一下头，智者松开他的袖子，自己摇着轮椅往东边的回廊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你”。

庄宴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转过头刚好能看见伙房的一隅。况思荣和慈蝉还在里面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扶光架着齐苦苦刚走到西厢房空置的那间门口，正侧过身去推门时，齐苦苦忽然出声：“你今天是不是问齐雪莱拿了什么东西？”

扶光脸上的笑容一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