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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后会无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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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宴没有齐雪莱的私人联系方式。扶光望着身旁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侧脸,把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搁着,指节上还缠着半干透的纱布,疼痛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他拿起庄宴的储备机给齐苦苦拨视讯,第一次拨过去时对面刚接通就挂断了,他只来得及听见慈蝉模糊的半句话,紧接着便是忙音。他不死心,一连拨了十几个,对面才终于接起来,屏幕里的齐苦苦一张脸皱得像晒蔫了的苦瓜,头顶的鱼缸颤巍巍地晃着:“我的祖宗诶,别打了先,刚刚你们那个小光头和齐雪莱为了庄宴的事情大吵一架,刚被她赶出实验室。齐雪莱还生着大气呢,你现在让我去和她说这事儿,不是往枪口上撞吗?现在她独揽大权,我一个小研究员哪里惹得起她。”

扶光皱紧了眉:“她儿子都快死在这里了,这点忙她都不肯帮吗?我只是想问她要她之前的芯片。”

“这件事在她拿到那笔能源的时候,我就已经跟她提过了,但她避而不谈,我也没办法。她现在……”齐苦苦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不敢在屏幕里明说。

“她把她儿子交换给脑母受苦,也不允许别人帮他分担一下吗?”扶光的声音已经压不住那层翻涌上来的怒意,手指攥得储备机的边缘嘎吱作响。

不能怪他这样讶异和愤怒。当初庄宴在风车区手臂伤口感染、一度昏迷不醒的那段日子,齐雪莱对庄宴的关心和痛心不是假的。这回只是要一枚芯片,又不是要她做出什么牺牲,她为什么不愿意。

扶光难以理解。

“你把视讯给她就行,我自己和她说。”扶光说。

齐苦苦在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刚要张嘴劝两句,镜头忽然晃了一下,他的视线猛地扫过扶光身侧,落在了被子里那满枕铺散的白发上。庄宴安静地躺在那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脖颈白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纹路,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活气。

齐苦苦吓得大叫一声:“我去,这么严重。”头顶的鱼缸跟着他的动作狠狠漾出几圈水花,淋了他一肩。

说实在的,他现在真不愿意去触齐雪莱的霉头。就在几个钟头前,慈蝉那个愣头青才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前和齐雪莱因为庄宴的事起了争执。齐雪莱冷着脸一个字都不肯松口,慈蝉一时气急,话赶话地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什么“没见过你这样当妈的”,什么“你根本就是把庄宴当工具”,当场把齐雪莱惹怒了,人被赶出了实验室,连齐苦苦去拦都没拦住。

可如今实验室里谁敢逆着她的意思行事。

“我跟你明说了吧。”齐苦苦把鱼缸扶正,压低声音,“她在拿到那笔能源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往实验室便以她马首是瞻,可她现在更加独断专行,行事不留情面,甚至对从尖角区幸存下来的研究员和领导赶尽杀绝,手段极其残忍。我听说里面那个尖角区原来的管理者,直接被齐雪莱扒了脸皮扔到了纪家门口。她还公开扬言要纪家小少爷纪北鱼的命,纪家自己知道理亏,只派人把尸体拖走处理掉,没人敢跟她对线。现在谁不知道齐雪莱的丈夫死在了尖角区的虐杀中,她这摆明了就是报复。”

“可这跟我问她要芯片有什么关系?”扶光问。

“我知道,我知道。”齐苦苦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反复抽打过的疲惫,“可实验室如今拥有最多的高功能机器人,研究员个个都跟被洗脑了一样对齐雪莱死心塌地,指哪打哪,心狠手辣。反抗的都被抓了,还有的死了,现在谁敢招惹她。她已经摆明了不愿意帮阿宴,你让我现在去跟她提芯片的事,我是真怕她一个不顺心,把我也拖出去。”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薄情,挠了挠头,飞快地补了一句:“我试试吧。你好好看着阿宴,那副样子……唉,我尽量吧。”

况思荣离开况家之后没有找避雨的地方,也没有撑伞。她顺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一直往下走,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外套,整个人像是从海里刚捞上来一样,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漂浮城区的排水系统在上一场海啸里被堵塞坏了大半,积水漫过她的鞋面,每踩一步都会溅起一小串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在脚边散开又落下去,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彻底断了,断得无声无息,只剩下空落落的轻松。

转过街角时,她和一个同样没打伞的人撞了个正着。慈蝉正埋头往前走,光头上全是雨水,嘴里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齐雪莱心狠,一会儿骂自己没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他被况思荣一把拽住胳膊才猛地停下来,抬起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眼睛红红的,也分不清是雨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况姐?”他抹了一把脸,看清了面前的人,嗓子发哑。

况思荣看着他这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样子,忽然就笑了。笑容一直蔓延到了眼底,她说:“小光头,我自由了。”

慈蝉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意思,又想起况家那摊子烂事,大概也猜到了一点,便用力点了点头,说:“自由了好,自由了好。况家那种地方,离得越远越好。”

他说着又想起实验室里的事,刚刚才压下去的火气重新蹿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你不知道,齐雪莱真是心狠,连我提一提庄哥她都不愿意听,更不愿意想,就跟不要这个儿子了一样。我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她就把我赶出来了。这算哪门子的妈啊,把自己的儿子换给脑母拿能源就算了,现在完全把庄哥当弃子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光头上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往下甩。况思荣没打断他,等他一口气倒完了才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平静:“慈蝉,纪北鱼我已经交给纪家了,齐雪莱要杀他的事我也听纪家的佣人说了。纪家那边会把人关起来,不再让他出来。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得赶紧回寺里去。”

慈蝉先是一愣,张了张嘴想说纪北鱼毕竟是你舅舅,又想起纪北鱼做的那些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况思荣抬头看了一眼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远处的云层翻涌得又低又厚,像是要把整座漂浮城区都压进海里。她拢了拢湿透的外套,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这次海啸的强度远超过上次,我怀疑是脑母出了大问题。如果真是那样,智者和庄宴就孤立无援了。”

可在离开之前,她还需要去见一个人。

从况思荣踏上漂浮城区那一刻,褚师墨就知道了。但他一直没有出门,也没有派人去问,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的檐下,安安静静地看雨。

他要等那个人主动来。

雨丝从瓦当上垂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把院里的石阶和花木都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他看雨,也看着褚师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从白天一直看到天黑,家里人心疼他受冷,几次过来劝他进屋等,可他都摇头拒绝了,固执地坐在原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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