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的月下,一直默然无言的扶光却倏得轻笑出声,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旁侧矗立的人这才发现,这个一直如同影子一般的年轻人,竟也生着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
并非庄宴艳到杀人的漂亮,而是一种更为苍白锋利的俊美,此刻他唇角微弯,笑意浅淡,冷淡的五官竟然也有了几分画中观音般的疏离与慈悲感。
笑面虎。
齐雪莱的视线越过庄宴紧绷的身体,准确无误地落在扶光脸上,她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探究。“上次匆匆一见,光线晦暗,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你。”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现在看来,我家阿宴真是好眼光。”
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说起家长里短,态度上的轻蔑让纪家人纷纷变了脸。
庄宴眉头紧皱,下意识侧身,更靠近扶光一些,声音带着警告:“妈,你不要为难他。”
“没事。” 扶光轻轻拍了拍庄宴紧绷的后背,示意他放松。他迎向齐雪莱的目光,态度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是对长辈很恭敬,“上次见面确实仓促,没能和您好好说上话。” 他无视了身后楚豫拼命扒拉他衣袖、示意他别吭气的小动作,微微侧首,看向一旁面色沉凝的纪东殷:“纪家主,能否麻烦您提供一个安静的房间?我们想和这位长辈,单独聊聊。”
庄宴立刻担忧地回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和紧张,齐雪莱如今的性格和从前可以说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深不见底,此刻孤身前来还不知道在打什么注意。
扶光只是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
齐雪莱倒是对此提议表现出出乎意料的痛快,她红唇微勾:“好啊,正好,妈妈也有很多话想和你们‘聊聊’。”
纪东殷的目光在齐雪莱和扶光之间逡巡。她敏锐地察觉到,扶光提出单独谈话,或许是想将冲突控制在小范围内,避免将纪家彻底拖下水。而且,她注意到大门外月色空濛,并没有实验室的大批人马随行,齐雪莱似乎真的是孤身前来。
权衡利弊,纪东殷缓缓点了头:“可以。” 她刚想吩咐一旁的纪北鱼去安排,一扭头,却发现那小子不知何时早已溜得没影了。纪东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小子,溜得倒快。她只好转向身边那位面容刚毅、先前对庄宴等人颇为不善的族老:“三叔公,劳烦您安排一间静室。”
那位被称作三叔公的族老显然极不情愿,尤其对象还是齐雪莱这个久不露面的麻烦,但家主的命令不容置疑。他沉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楚豫眼疾手快,身形一晃,借着几个圆头机器人守卫胖墩墩身影的遮挡,像条滑不留手的鱼,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复杂路径,溜回了他们暂住的那个小院。齐雪莱和他之间的关系,还不适合坐下来聊天。
况思荣也心知接下来的谈话她不便参与,她向庄宴和扶光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纪南曳被安置休息的方向走去。庄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他确实还有许多关于况家、关于纪南曳状况的疑问想和她沟通,但眼下时机实在不巧。
最后,只剩下慈蝉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庄宴和扶光身边,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只是齐雪莱看清楚他的脸时,面上快速划过一瞬的愕然。
很快,那位老人沉着脸回来,硬邦邦地说了句:“跟我来。” 便在前面引路。
庄宴反手握紧了扶光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慈蝉则闷不吭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三人跟着那位面色不善的三叔公,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安静的院落。院落不大,只有一间陈设简洁的静室,点着几盏光线柔和的灯。三叔公送到门口,便不再进去,只冷硬地说了句“家主吩咐,不得打扰”,便退到院外守着,显然既是监视,也是守卫。
静室内,只剩下齐雪莱、庄宴、扶光和沉默的慈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齐雪莱姿态从容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再次扫过慈蝉,那丝极快的愕然已被完美的平静取代,她并未多问,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瞥。
庄宴没有坐,他站在扶光身侧,身体紧绷,目光死死盯着齐雪莱:“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个人就敢来纪家?”
齐雪莱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微笑,但这笑容却让庄宴后背发凉。“宝宝,别紧张。妈妈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炸弹,“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你父亲了……的一部分。”
庄宴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齐雪莱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金属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透明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球形容器。容器内,浸泡在特殊液体中的,赫然是一块色泽暗淡、布满了精细沟壑与复杂线路的……大脑组织!
“看,”齐雪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珍视,“这是你父亲的大脑核心。保存得还算完好。有了它,加上实验室最新的意识模拟与载体适配技术,它很快就能再次和我们交流了。”
庄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看着那团浸泡在液体中的、属于父亲的器官,又看向齐雪莱满足的脸,声音因为本能的畏惧和恶心而颤抖:“他已经死了,这个东西有自己的意识,不会变回他。”
“意识?” 齐雪莱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天真的话语,“不,宝宝,我们当然有能力抹掉这个东西的意识,它是你父亲的器官,我就会让它变回你父亲。实验室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强大。” 她看着庄宴苍白的脸,补充道,“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一个人就来纪家接你?凭的就是这份力量。”
“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庄宴质问,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齐雪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严肃而……带着一种近乎传道者的使命感。“实验室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蝇营狗苟的权谋或者小打小闹的技术垄断。”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要做的,是带领人类,走向更好的未来,真正的未来。我们要……带人类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