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就是林且为了帮花梦豪唱歌，跟着小豪回到他的家乡时，在那里重新认识的过去的另一个自己给他留下的，极为深刻的印象。

一个酒吧的老板告诉他，林且当过酒吧服务员。那样的一双手，从小养尊处优到大、会拉小提琴会弹钢琴吉他会写歌的一双手，居然曾在冬天洗碗洗到生冻疮，只为赚取生活费。

一个巡逻民//警告诉他，林且曾经没日没夜地在街头卖唱，被城管赶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没几个人听，赚不到几分钱，也不知道是怎么活那么久的。

林且还进到了他在小豪家的住所，那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狭窄的卫生间，还有一套桌椅，顶楼屋顶渗水，木地板都已经翘起。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林且写出了《荒原》。歌曲爆火，在这个世界，热度给了杜许尘，在自己的世界，热度给了他。

当天晚上，他在酒店里迟迟难以入眠，因为他比谁都要了解他自己，所以这些过去给他的世界观造成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林小少爷虽然脾气好，不与人起冲突，但拜家庭环境所赐，向来是养尊处优又极为讲究的。坐的车上的香薰有讲究，衣服被洗好之后叠放的位置有讲究，就连喝什么茶、洗多少度的热水、唱歌时多久要给他送润嗓子的雪梨水，这些都明明白白写在一个本子上。

这样的生活多多少少显得他有点二世祖，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追逐梦想的时候就应该得到家里人全力的托举与支持。

他有这个条件，有这个资格，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可这里的林且，给了他一个让他感到非常愤怒又十分可悲的事实——原来当没有人站在他身后的时候，不论是林家少爷的身份也好，哪怕是回家的权利，都是可以舍去的。

林且还在江纹手机里看到了他以前弹吉他的照片，说是他们第一次表演的晚上，一个杀马特拍下来的。

照片里的他脸瘦得几乎脱相，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那样的生活，是林且这辈子只在别人身上见过，虽然会心生怜悯，但哪怕是做梦，也不会往自己身上去想象的。

因为不可能。

林且在这个世界的过去，让不可能成为了可能。

一切的原因，或许都是因为他对现状的逃避与顺从。逃避的是那个家。顺从的是父亲的话。

能把他逼到这份儿上的，只能是父亲让他滚出去，他就还真的滚出去，三年没回家，三年没花家里的钱，恐怕是在外面混到实在没钱要饿死了才服的软。

就像他在北川干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回到家，爸爸让他自己打拼，他就真的自己打拼，跑到海边的二线城市漫无目的地组乐队。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其他的方法。

那个林且正在度过的就是这样的一生。

他带来了鲜花、掌声，甚至生命的奇迹。

最后带走的，只有麻木、悲伤与不如意。

所以，当林且回来，看到他为了经纪人的一个嘱托就为难自己改歌改到崩溃时，心底顿时涌上了一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他是有多大的忍耐力，怎么能把他的人生过成这样？

重新回到房间，两边的世界再次换了回来。

林且看到电脑上的便利贴不见了——他看见了，并且听从自己的建议，放弃了改写那首歌。

要是他主动这样做的就好了。林且在心里抱怨了一句，胸口郁结的怒气终于散开，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

这几天，林且一直辗转于家里和工作室之间，有了之前在北川跟房屋加固项目的经验，对于初期的融资之类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他再度成为了生意场上的“林总”，只有和那个音乐制作人单独聊天时，话题才会回到音乐上面来。

对方的名字普通，非常容易让人忘记，林且也没有刻意去记，只习惯叫他“方老板”。

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林且在工作室里收拾自己的乐谱时，方老板正举着茶杯从他身边路过：“小林，下班了？”

林且：“是啊。”

“杜许尘刚才跟我联系了。”

林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他说我抢了他的人，但没说是谁，”方老板看着他笑，“诶，是不是你啊？”

林且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

“不过，我对你和他的关系挺好奇的。”

方老板把手里的保温杯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要不聊聊？”

林且下意识打开手机，下午六点了，他得在八点之前回去，否则小少爷九点之后睡着了被他吵醒，指不定会怎么发脾气，他这一天已经够累了：“我家里有人在等，所以可能得快点。”

“没事，就喝杯茶。女朋友啊？”

林且想说“不是”，但想起工作室里几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再考虑到对方快四十岁最喜欢给人拉郎配的年纪，改了主意：“是。”

方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妻管严。跟我来吧。”

林且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占了小少爷便宜，转念一想，反正左右对方也不知道，便抛之脑后去了，跟着方老板进了办公室，在茶桌一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