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的日子,远比想象中的要更艰难,也更磨炼人性与灵魂。
第二十天的时候,林且觉得,哪怕是哪天他死了,人下地狱了,见到地狱的场景都能心如止水了。
直到病得站都站不起来的那天,林且才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县里。
再次从一面完整而干净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的时候,林且愣了很久,发现已经快要认不出镜子里的是自己了。
两天前,他刚结束昏迷,从医院的病房里醒来,很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惊喜地和他说话,睁开眼睛,病房对面的桌上,锦旗、感谢信、花、水果、礼物、手工和绘画作品堆都堆不下,医院甚至还给他专门多搬了一张桌子过来放这些东西。
现在可算是清净了,他提着吊瓶从卫生间里出来,想到刚才镜子里自己接近黝黑的皮肤,在路过窗户的时候默默拉上了一半窗帘。
手机正放在一旁充电,林且回到床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拿过来玩了一会儿俄罗斯方块,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了,病房门打开,他的身后还跟着熟悉的一家四口。
太好了,都活着。
林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看着慧慧望了自己一眼,眼圈瞬间红了,然后号啕大哭:“哥哥不帅了!!呜啊啊啊啊!!”
林且:“……”
“感觉还好吗?”慧慧的哥哥问他。
林且点头:“挺好的,我也是运气好,不然——算了不提了,你们没受伤吧?”
男生说:“我们都没事,妈妈之前有点脑震荡,现在也好了。”
“那就好。”林且长舒一口气。
“对了,”慧慧的爸爸想起来什么,“那个和你一起在酒店里的人没事吧?”他说的是小豪的爸爸。
林且点头:“他也没事,我很早就接手了那个项目,让他回家照顾生病的妻子和要高考的儿子了。”
慧慧的妈妈满脸写着庆幸:“天呐,幸好没事,否则这个家庭得成什么样啊。唉,发生这种事,最受苦的都是孩子,最危险的都是学校。但是这次你说巧不巧,孩子们前脚刚走!简直是老天都在帮我们忙!”
“哥哥那天还说不想走的,要留在家里复习,”慧慧立马告状,“还是我把他哭走的。”
一旁的哥哥顺势补了一句:“哭了三个小时,鼻涕都流进嘴里了。”
林且瞬间惊了:“这么能哭啊你?”
丢了面子的慧慧气得小脸通红,挥拳拼命打她哥,把她哥打得四处逃。
几个人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这些及时转移、没有经历过地震的孩子们,内心还是和震前一样,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治愈着所有人的心灵。
“对了林哥。”
男生找来了遥控器,打开电视播放新闻台:“你知道吗?当时在体育馆的活动取消了,现在我们正在全部重新彩排。”
果不其然,打开新闻台,主持人正在采访杜许尘——因为那场堪称奇迹的慈善活动,他现在已经享誉全国,甚至上了十几个国家的社会新闻。
可以说,只要他将来不犯原则性错误,就算在台上什么也不唱干站两个小时,都会有大把的人为他买单。
除此之外,林氏集团的股价可以用“飞升”来形容,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林氏集团的房屋加固项目、建厂房囤积资源的举动、对这次慈善活动的发起与投资……这三项救命的举措(虽然都是林且一个人做的)广为社会所知。至于林且本人,他不想靠这事出名,明确拒绝了一切采访,明确要求媒体不允许报道和传播他的任何事,对外也一致声称:他是林氏集□□过来做事的,事情并不是由他一人发起。
他只想平静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做自己想做的事,玩自己喜欢的音乐。
送走了慧慧一家四口后,林且又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那一天,病房门口人满为患,大家都知道住院的这个大善人是个面皮薄怕出名的,本来没想搞得太高调,奈何人数太多,林且被一群人拉着说话、送礼、发奖状、合影,又到市里接受了表彰,补办了身份证,辗转了小一个月才终于到了重庆机场,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下飞机的时候,他在接机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冲着他来,才大着胆子摘下口罩。
路过一面玻璃窗的时候,他看着玻璃上映照出来的自己,有点想笑。
就他现在这样……被认出来才奇怪呢。
回到家里,父母都在,那天晚上,没人提地震的事,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母亲生疏地和父亲打了声招呼,走了。
父亲则罕见地坐在了电视机前面的沙发上,和林且一起看绵阳体育场重新组织后的慈善活动。
夜晚的天空中,数不清的孔明灯腾空而起,即使别墅在闹中取静的地方,也能透过窗户看到那些不断上升的黄色的亮点。
“林且。”父亲的呼唤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林且转过头:“怎么了爸?”
“你为什么会想到做那些事?”父亲问。
林且懵了一下,随即展开了深入的思考,最终得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答案。
他十分困惑地对爸爸说:“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