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且对外公的记忆,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大多数时候都很严肃的怪老头。
即使是在那一个他的家庭还很美满幸福的世界,他也从没见到外公笑过,每次回家,和他们有说有笑的都是外婆,而外公呢,老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经常是低着头,有时候是低头看书,有时候是低头吃饭,他不用智能手机,用的是一部铃声响起来据说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见的老人机。
但是林且活了快三十年,去外公家少说也有上百次了,他从未听见外公的手机铃声响起,从未,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他还会产生诸如“外公是不是没有朋友啊”之类的担忧和猜测,但无意义的担忧就好像饭桌上可有可无的下饭菜一样,想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彻底忘了。
他一下车,站在别墅门口,就被家里的车接走了。那是刚从灵堂回来的,车上就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
两个小时后,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满屋的亲戚和到处都挂满的白色布置,林且感受到那些人的目光从第一个人看到自己,并且表情变得十分惊讶之后,扩散开来,最后全都汇聚在他的脸上。
愤怒、震惊、眼中泪水未尽的伤心——他们之中唯一在哭的,是一身黑衣的妈妈。
他穿着新换的黑色西装,从灵堂大门走进去,在这个过程中,心情出离的平静。
这份诡异的平静来自于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的一句话:我是穿越的,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是一种极端情况下激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他心里逐渐扎根,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但扎根的位置已然渗出鲜血。
就算看电影代入主角,都难以遏制住自己产生情绪波动。何况这并不是电影,主角就是他自己?
看着灵堂里突兀出现的一个灵位,还有在前面跪下的几个晚辈,以及站立在旁边被两个亲戚搀扶着的,明明还活着,眸光却暗淡得仿佛也已失去希望的奶奶,他只觉得像一场噩梦。
一切形容词在这种情况下都显得匮乏,唯有荒谬。
唯有荒谬。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坐车回到家的,不记得在举办告别仪式的整个过程中在灵堂里听见的每一句话,不记得其他任何人的脸,只剩下妈妈哭泣的脸庞在面前游荡。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妈妈哭。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林且走进不熟悉的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站立在门口很久没动,一时哑然。
好像所有麻木的神经逐渐恢复那样,他身体突然打了个激灵,摸了摸自己的头,然后猛地瘫软,靠着门板坐了下去,脑袋重重地磕在门板上。
砰!
他想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更理智一点,然而事与愿违。
他突然就明白花梦豪当初所说的那句话了。他确实很难承受来自亲密关系的打击,即使这一切并不属于他,而是属于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好端端要跑到北川去呢?
为什么要辍学?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恍惚间,林且想到在大巴车上无聊翻看手机时,偶然瞥见的上百个来自爸妈的未接电话。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这个世界的林且表达了一连串的埋怨和质问之后,林且终于从葬礼给他带来的冲击中走出来了。
没有什么比把自己解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更有心理疗愈的效果。
何况他本来就在世界之外。
缓了许久,林且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门,下楼直奔爸爸的房间。
在告别仪式上,他并没有看见爸爸,敲开门之后,看到门内用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中年男人,林且的眼皮无端跳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艰涩:“爸。”
预料中的爸爸把门一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这个世界的爸爸比他想象中还要更理智,点了点头,就让他进去了。
爸爸的书房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桌上放着几份还未处理的文件,林且在沙发上坐下,看到爸爸在拿开水泡茶:“爸,你不是不爱喝普洱吗?”
听见这句话,爸爸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他问:“我爱喝什么?”
“毛尖,大红袍,这俩经常喝,偶尔喝大红袍,用你那套淡紫色的茶具。”他说。
“知道的倒挺清楚。”
爸爸评价了一句,终于正眼看他了:“这是你爱喝的,忘了?”
林且还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喝普洱茶的习惯:“记不清了。”说完,就自己倒了第一壶茶,重新加入开水。
“不过也难怪,”爸爸微眯着眼睛看他,“就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在外面能喝得起普洱?”
林且直说:“喝不起。”而他也不爱喝。
“找我有事?”爸爸没想和他多废话,直接问了。
“外公的葬礼,你为什么不在场?”
“因为我和你妈离婚了。”
伸手去摸茶杯的手猛然僵在半空。
林且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爸爸刚才说的话,感觉自己好像还是没听懂,又连续过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
刚才那句“离婚”,从爸爸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的就和“今天吃什么”一样。
他看向爸爸的眼睛,在对方的眼里捕捉到探究的神色,爸爸似乎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父子之间沉默了很久很久。
林且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而他的父亲,此刻也不知道该和自己的儿子说什么。
他们就那样坐着,直到茶杯的热气消失,林且把两杯茶倒了,重新开始烧热水。
但为时已晚,茶具里的茶叶已经泡成深色,这壶普洱茶彻底不能要了。
“对不起。”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回荡在房间里,销声匿迹,且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哪怕是负面的效果。
那一晚,林且没有跪下,没有争吵也没有被骂,他也没有为自己的遭遇痛哭流涕,相反,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平静地睡着了,因为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调解家庭矛盾顺带拯救世界的外人而已,现在家庭矛盾彻底调解失败了,拯救世界的计划也泡汤了,怎么着,也该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