鸥外正小心翼翼地前倾着身体,以一种缓慢且谨慎的姿势阅读并批复着眼前的文件。
并非是这份报告中传达着怎样事关重大的讯息,而是由于在他自身与布满纸张的桌面之间,还横亘着一个小小的第三者——
太宰在半小时前,突然就自他臂弯的缝隙钻进了他的怀中,在他的大腿上调整了一个自认相当舒适的位置后,便理直气壮地在此安营扎寨了下来。
就如同调皮灵巧的猫咪,鲜少愿意在你办公的时候不闹腾不捣蛋还愿意安安静静地伏在你的膝盖上一样,对鸥外来说,这种待遇也实属罕见。
于是医生连动作也变得轻柔而缓慢起来,他受宠若惊地屏住呼吸,还配合着太宰微微移动调整着,让孩子在他的胸膛上靠得更加舒服点——除了在尝试用下颌去轻蹭那毛绒绒的发顶时,被男孩扬起脑袋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之外,一切堪称完美。
太宰显然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并在酝酿着一些话想对他说,安稳地在他怀中呆下来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沉默不语。
鸥外也不催促,就这么不紧不慢微笑着地等待,或者说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也不为过。
男孩认真陷入沉思的时候,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冷淡便格外凸显了出来,但在鸥外眼中,这反而配合着他稚嫩的外表与依恋的姿态,让他显得更加可爱乖巧了。
他几乎不会作出什么夸张的动作,只会在坐久不适的时候稍微挪动着调整出一个新的舒适姿势,唯有那双鸢色的大眼睛,会去下意识地追逐着鸥外的笔尖在纸张上时而凌厉、时而徐缓的移动。
鸥外因此也趁此工作的间隙(有这么一个小家伙呆在怀里,他已经理所当然地无法全身心地投入进黑手党事务中了),进行起了微不足道的反思。
「究竟是什么让治君的举动变成这样?」鸥外漫不经心地思考着,「从诊所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所以,难道说是中也君的事吗?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我不会太过意外这孩子有朝一日会灵光一现猜到真相,毕竟我已经故意将这么多线索摆在他眼前了……但无论是中也君暴露自身秘密的时机,还是治君发现后的反应,似乎都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啊。」
「所以,这孩子之后会对中也君抱有怎样的心态呢?记得上一次,十五岁的太宰君被兰堂君重伤后,还躺在病床上对着我念叨着这件事好久,说了许多『不相信那样讨厌的中也君竟然会不是人』之类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造成的后果也多少算是我的错,由于我孤注一掷、兵行险招的谋划,这孩子竟险些死在了战斗里。」
“治君……”鸥外在文件上的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轻轻开口唤道。
“森先生……”而怀中的孩子几乎在同时出声了。
鸥外低下头,太宰在他怀中仰起头,两人对视了片刻。
“治君先说……”“森先生先说……”结果竟又是同时。
鸥外先一步忍不住愉悦地笑了出来,他将钢笔阖上,并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挪到角落里,然后自腋下将怀中的孩子抱了起来。
太宰有些不适且不满地在空中弹动挣扎了几下,还是配合着大人的动作,乖乖地借着力道转动身体、调整姿势,最终与鸥外面对面地坐在了桌子的边缘上。
鸥外本还在稍稍惋惜怀中骤然失去的柔软温度,但当看见男孩微微垂着眼睫,无意识地摇摆着双腿,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可爱模样,便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更好。
“森先生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太宰用充满怀疑与不满的眼神,缓缓扫射着从容自若的大人。
“我知道什么?”鸥外面上是毫无破绽的困惑神色,“治君难道又和中也君吵架了吗?嘛,要我承认我早就料到了这点,也不是不行……哎哟、嘶!”
太宰若无其事收回踹上医生膝盖上的脚,双腿以相当无辜的姿态微微在空中摇摆,他歪着脑袋,“嘛,那就算了,既然森先生这里也问不到线索……”
鸥外低头瞥了眼裤子上相当明显的鞋印,笑容变得微微僵硬,只好婉声哄道,“治君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如果我说清楚了,不就完全暴露了我所知的内容了吗?”太宰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嘟囔着,“狡猾的大人。”
“好吧好吧……”鸥外仿佛真的放弃探寻般,浅浅叹息一声,又询问道,“说起来,治君,我拜托你去让中也君传话,询问『羊』组织的孩子们愿不愿意加入港口黑手党,他们的答复是?”
“啊,这个啊——当然是——”太宰闭上一只眼睛、卖关子般拖长了音调,“当然是被拒绝啦~”
“唔,果然如此。”鸥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唇,丝毫不意外地说,思索片刻后又问,“是中也君拒绝了,还是『羊』的孩子们全都拒绝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太宰露出略带警觉的神色。
鸥外了如指掌般笑了笑,反问道,“治君会觉得没有任何区别吗?”
太宰在医生表现出的、对万事仿佛都了如指掌的气定神闲中,迅速地恼怒起来,他气鼓鼓地瞪视起医生,“无论怎么样,森先生都很奇怪啊!不去操心其他黑手党的事情,反而关注起『羊』的孩子们,我想不明白,他们哪里对您重要了?”
“哎呀……”鸥外颇感意外地眨眨眼,他伸出手想去揉男孩柔软的发顶,结果被没好气地躲开了,他好脾气地笑了笑,“这可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治君是在担心发出的邀请被拒绝后,我会对『羊』的孩子们——更准确来说,是中也君吧——采取其他手段吗?”
“啊啊,是啊!”太宰见自己的意图被戳穿了,也不怵医生,反而更加振作起精神,鸢色的眼睛死死盯在大人的脸上,“怎么看您都很可疑吧,想往黑手党里招揽才十岁的孩子,也难怪您会被怀疑另有图谋!”
“十岁确实有些夸张没错……”鸥外用手指轻点起下颌,思索着,“但我记得『羊』里面的大孩子们,都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吧?已经是很能干的年龄了哦,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代来说,有灵光的话,稍微培养提点一下,很快就能够独当一面了也说不定……治君不也认识属于这个年龄的很能干的织田君吗?组织里也有类似的例子,比如另一位干部手下擅长暗杀的红叶君,我认为也在此列。”
最后,鸥外无奈又疲惫地冲着男孩安抚般笑了笑,“别看我已经成为了干部,治君,现在还近乎是个光杆司令呢,当然想要培养可靠的年轻心腹下属。”
“……是这样吗?”太宰有些意外地眨眨眼,依旧迟疑道,“真的是这样吗,森先生?”
“不然还能是怎么样?”鸥外神色无辜地回望坐在桌上的孩子。
太宰观察了又观察,实在没看出医生是否真的对中也的『真实身份』知情,只好偃旗息鼓,又哼哼了几声作为掩饰,举例说道,“人口贩卖、廉价炮灰、贩货骡子、苦力奴隶……”
“治君,我们是黑手党,不是古代奴隶制社会,更不是非人道恐怖组织。”鸥外欲哭无泪,并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些你难道没有帮我解释一下吗?”
“我当然解释过啦,说了一些「待遇良好、几乎没有生命危险、会接受一定的培养」之类的好话,但还是被拒绝啦。”太宰没好气地说,“橘发小怪兽还蛮讲义气的……至于『羊』的其他人,如果您的目的就是想招揽可靠下属的话,我一开始就不推荐哦~所以在我看来,中也拒绝了,和他们全部拒绝了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如此,关于『羊』的事情,我们就先这样吧。”鸥外仿佛又思索了片刻,才微笑着说道,“我相信治君的判断——既然你一开始看好的只有中也君,但与此同时,你又判断此时的他并不适合加入港口黑手党,那这件事我们就之后再议吧,说不定过几年等中也君成长了,他就会改变想法了呢?”
「完全没有破绽……所以,森先生竟然真的完全不知道中也的秘密吗?好像也没有现在就招揽中也进入Mafia的古怪坚持。」随即,他眼睛暗中一亮,「这么说,我现在是中也身边唯一知晓真相的人了,而且连中也本人也没发觉……这倒是个绝妙的好机会~」
太宰心底依旧对鸥外的态度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同时又按耐着跃跃欲试的期盼,但表面上还是迟疑般点点头,一副似乎勉强同意了大人安排的不情不愿模样。
他将足底轻轻踩在大人的膝尖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仿佛是在道歉,又像是亲昵撒娇般,轻声嘟囔起来,“……森先生想要机灵可靠的下属,只要依赖我、等我长大不就好了吗,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了?”
于是,便理所应当地看见,医生相当没出息地露出了心花怒放的惊喜表情,一瞬间宛如忘记了心底所有的算计与谋略,弯起眼角便将他抱了满怀,连声夸奖起来,“真是可爱啊~在我心里,治君永远是最机灵可靠的哦~”
太宰象征性地乖巧了片刻后,便习惯性地剧烈挣扎了起来,心安理得地拒绝了大人的亲近,然后便像只灵活的猫咪一样,从鸥外的怀里滑了出去。
医生怅然若失地感受着空落落的怀抱,只好纵容又无奈地问,“没有其他的事了吗?”
“没有了,感谢森先生百忙之中为太宰大人解惑~”太宰微垂着眼帘,背着手装模作样地用怪腔怪调说着。
鸥外看了孩子的模样片刻,实在忍俊不禁地微笑起来,“这是我的荣幸,太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