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日子的生活,让叶家上下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寺院门楣上“静心寺”三个鎏金大字虽历经了风雨,仍透着一股穿透时光的平和力量,仿佛早已等候这家人的到来,为他们拂去满身的风霜,也给予了坚强的信念,和生活的安详和踏实。
平日里,除了饮食的悉心照料之外,方丈更像一位通透的知心长者,总能在不经意间,已温和智慧化解众人心中的郁结。叶老爷远离家乡,带着全家逃难而来,免不得心中不安和担心,连日来愁眉不展。方丈便邀他每日清晨同行寺院的回廊之间,用佛教禅意开导解惑和排忧。
晨光初透,寺中薄雾尚未散尽,草木清香与氤氲香火交织于空中,宁静而肃穆。方丈步履从容,行至一株蒲公英旁驻足。温声软语:“你看这蒲公英,风来便散,似无依靠,却处处可生。它不争一时一地,不逆风势,反而落地生根,遍野开花。人生在世,犹如行舟于江海,岂能始终一帆风顺?遇到风浪,不妨学它从容随风,借势而行。转过一路,或许另有天地。”
叶老爷静立聆听,目光随方丈指望向远山。只见云海缓缓流动,层峦叠嶂在朦胧天色中若隐若现。一时之间,心中块垒仿佛也被这天地之间的开阔与宁静轻轻化开。
叶家太太则因常年照料家事,易生烦躁。方丈知晓后,便叫她简易禅坐之法:“不妨寻一处静地,盘膝而坐,轻闭双眼,只专注于呼吸之一起一落。杂念来来去去,皆不必驱赶,不必执着。如观天上流云,任其生灭,不追不留。”太太便依言试行,每日午后于客舍窗前静坐片刻。初时思绪纷纭,家中琐事,忧虑牵挂,如潮水涌至。但她谨记方丈所言,不抗拒也不跟随,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听。渐渐地,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那些声音如此清晰,又如此安宁,原本紧绷的心绪,竟在不知不觉中平复下来。
方丈不曾讲什么深奥佛理,却在日常琐细和自然万物中点化他们夫妇。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成道场。叶家众人在这寺院中小住,不仅身体得到休养,连心境也日渐明朗。方丈的言行如微风拂过湖面,不见其力,却已漾开涟漪。
在寺院住的这些日子里,叶家上下每个人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叶老爷眉头舒展,重拾了对生活的信心;太太面色红润,少了往日的焦躁;孩子们活泼却不喧闹,多了几分懂事和沉稳;兄弟姐妹们之间更增加了深厚的手足之情。
时光如白驹过隙,寺中岁月静好,无忧无虑,更觉得光阴倏忽。晨钟暮鼓间,竟已是一月有余。
有消息传来,说日本人已占领了常熟小城,并停止了轰炸,而且家乡许多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返回了,老爷便对方丈说:“多谢你的帮助,我们也该准备回去了。这些日子我家这么多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多谢了!”
方丈双手合十,微微摇头道:“叶兄,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多年的情谊,这不过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如今这局势,虽说暂时停止了轰炸,但日本人的行径难以捉摸,你回去真的安全么?”
老爷叹了口气说:“老弟,我也知晓其中的风险。但毕竟那是我们家乡,家中还有产业需要打理,总不能一直在此避难,我们已经打扰你了。”
方丈急着摇头:“不、不,你不要与我客气。”他转身对小徒弟说:“把我的明前茶给叶老爷带回去,这是我们自己种的,泡水喝能清心明目。回去后觉得不安全的话,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一个归宿。”
“”好的,太感谢了!我收下,我一定收下这个礼物。”叶老爷继续说:“看到有乡亲们都回去了,我这心里也总是挂念着家里。”
叶太太也在一旁感激地说道:“方丈,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叶家上下都铭记于心。只是我们也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收拾一下被战乱破坏的家。真是不放心呀。”
一直陪伴在双亲身边的大小姐为父忧而忧:“阿爹,要不我看还是后天走吧。明天我带佣人先回去看看和整理一番,到时你们回家不就舒服得多了吗。”
老爷对女儿的安排,非常赞同:“那好,你想得真周到,真有一片孝心啊!可一路上要千万小心。”
叶老爷回府的打算已经决定,他也同意了叶子绚的建议,让她先动身回去。
“知道了,阿爹。那我去准备一下,明天就上路!”大小姐答应着 随即就离去。
一旁的太太说:“去吧,绚儿。”然后又对老爷说:“那我们也该准备一下,告诉家中其他人起程的时间。”
“好吧,我们后天走,我看也差不多了。”说完后叶老爷又对方丈说:“这样,看来还要在你处多逗留两天了,真是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那方丈连忙回答说:“叶老弟,不必客气的。来我这里和在自己家中一样,随意一点,不必拘泥。更何况我俩兄弟已好久没有相聚,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闲聊呢,真是有点舍不得你这么快就走的呀!”
“是啊,是啊,我俩的交情正因为是非常深,我才带着这一大家子投靠你处,这次你帮了我这一大家子,我从心眼里感激你。真是多谢多谢!”叶老爷由衷地感谢着。
方丈双手连连摇动着说:“你这就见外了,不必太客气的。”
叶老爷说:“家中空无一人,近况如何,实在让人惦记。”
方丈沉思片刻,说道“看来回家行程的日子就在眼前,那就妥善和仔细地筹备吧。还是那句话,今后如有需要,可以尽管来我这里,不用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