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缇孟得知自己竟要罚抄功课十遍,气得在地上翻来滚去,好一通撒泼。待劲头耗完了,方才慢吞吞爬坐起来,问弟弟要乾坤锦。小团子便交还给她。缇孟一面仍自嘀嘀咕咕,一面从锦囊内摸出一块点心,掰作两半,一半递与弟弟,一半咬入口中,含糊道:“我才不要抄十遍呢。待会儿我找师傅好好磨一磨去。”
“对,好好磨磨,”小团子咽下点心,说道,“师傅原本只想罚你抄三遍,那十遍兴许只是唬你的。”
缇孟眼睛一亮,一拍大腿:“是了!师傅定是又在逗我。上回他也罚我抄五遍,最后却只让我抄了一遍。多亏你提醒我。”她笑得眼眸弯弯,又摸出一块点心,掰了一半塞进弟弟嘴里,“对了,我这回在羽族发现一株灵草,正是簿子里描述的那一株。我记得你曾夸它好看,我便摘了回来,昨日呈与君上,君上可有将灵草转交给你?”
小团子摇摇头:“兴许是君上太忙了,忘了这桩事。”
“君上真可恶!”缇孟气鼓鼓地啐了一口,“他先前答应我,允我早日见你,却总是反悔。他甚至还在羽王面前说你的不是,实在太坏了……”
正说着,孪生子忽听得一声咳嗽,随即,橘隐自外间踱了进来。见缇孟手忙脚乱地藏乾坤锦,他浅笑道:“既是宝贝,便该好生藏着。若被其他仙族知晓了去,饶你如何磨我,我也帮不得你。”缇孟仰头嘿嘿一笑,倒也不惧。橘隐半蹲下来,望着这对孪生子,压低声道,“此处是仙廷,不得对仙王无礼。你俩的日子本就难过,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须得仔细掂量。”
孪生子连忙点头。缇孟将乾坤锦往弟弟怀里一塞,上前扯着橘隐的袖子,笑嘻嘻道:“师傅师傅,您先前夸孟儿护着弟弟勇气可嘉,故而只罚孟儿抄三遍。孟儿都记着呢。您可不能食言啊。”小团子一边收锦囊,一边望见素来不拘小节的姐姐努力挤出一脸娇软模样,不禁有些恶寒。
橘隐放下她的小手,微微一笑:“可你今日到底犯了错,我怎能随意饶你?待今日课毕,我得仔细考你一考,你若都能答对,我便允你只抄三遍。”缇孟登时欢喜得抚掌高呼。橘隐又从袖中取出一粒丹药,递与小团子,“小殿下,用药罢。”
小团子乖巧接过,仰头吞下,问道:“师傅,我自记事起便一直服药。何时才能不用吃了?”
橘隐摸摸他脑袋:“待你将来能压制住这一身毒素,兴许便不必吃了。”
小团子有些失望,微微垂下眸子。缇孟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无妨。将来姐姐做了仙廷最厉害的药仙,一定能治好你。”小团子抬眸望着姐姐,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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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生子学了半日,转眼便至用膳时分。按照规矩,小团子须得回镜逍宫用膳。他起身拜过橘隐,正欲出门,却被缇孟唤住。缇孟拉着他,对门外候着的宫女笑道:“姐姐,劳烦你且多等一等,我与弟弟有话要说。”
镜逍宫宫女正欲张口回绝,橘隐也出门来,从袖子里取出两只瓷瓶递与她:“这瓶是小殿下本月用的药,另一瓶是养颜丹。你若肯依,下回本仙还可为你调配。”宫女连忙收了瓷瓶,弯起眼道:“多谢上仙。婢子自有分寸。”说罢又扬声叮嘱一句,“小殿下,还请快些。莫要教婢子为难。”遂主动退开。
橘隐又给了缇孟的宫女一瓶药,也将她支走,回身来到孪生子面前,半蹲下来,与小团子谈论功课。缇孟赶紧飞奔而去,不消片刻工夫,又捂着袖子疾奔回来,从袖子里取出数块点心与一只大鸡腿,让小团子一一吃下去。小团子大口吞咽,因吃得急,白净面皮都泛了红,橘隐便在旁为他轻轻拍背顺气。
尽数咽下去后,小团子擦了擦手上油渍,再次拜别师傅与姐姐。缇孟仍不放心,低声叮嘱道:“我给你的宝贝,你记着用。这宝贝通灵性,你若要吃点心,只想着点心,便能从中取出来了。午后我去接你。”
小团子点点头,唤来镜逍宫宫女,离开药馆,回到镜逍宫。方踏入院门,只见内侍们神色怪异,气氛有些凝重。他连忙摸了摸怀里,确认乾坤锦藏好了,才去寒光殿见朝羽。谁知朝羽并不在。朔月将午膳端来偏室,教他独自先用。小团子看着那粗陋的午膳,甚是怀念在药馆享用的珍馐,因此只用了几口,便有些难以下咽了。
他喝了口汤,问道:“朔月,为何大家瞧着都很紧张?可是君上对你们发脾气了?”
朔月瞥了外头一眼,低声道:“那妖怪又不知死活,惹恼了王。王大怒,眼下正教训她呢,还命许多内侍旁观。那犟骨头梗着脖子喊了许久,才终于没动静了。”
小团子听罢,更觉得饭菜没滋没味了。沉默片刻,他轻声问道:“君上教训完了,还会照常供她饭食么?”
朔月看着他,犹豫许久,才将那句“她最好死了”咽回肚里,只淡淡道:“你好端端的,管她作甚?她若死了,你便不用被她抚养,岂不更好?”
小团子不由捏紧了食箸。若让妖怪抚养自己,他是千万个不愿;可雪女暂时并未伤害他,还几番袒护他,她若死了,他也是不愿的。也不知这一回,她会不会又被打得浑身是伤?
正想着,朝羽大步迈入殿来,浑身带着一股肃杀寒气。他淡淡瞥向小团子,小团子见他面色微沉,吓得立即起身,哆哆嗦嗦行礼。朝羽冷哼一声,径直坐至主位,宫女们随即呈上御膳。朝羽微微蹙眉,开口道:“孤没兴致用这些。撤下去,呈上酒来!”宫女们连忙撤下御膳,经过小团子身边时,小团子闻着那香味,默默吞了吞口水。不多时,宫女们呈上酒,朝羽连饮数盏,才吩咐小团子入座,问了几句学习之事。见小团子眼神飘忽,他问道:“可有什么事瞒着孤?”
小团子赶忙回道:“回君上,我听姐姐说,羽王为姐姐取了乳名,甚是好听。”他怯怯地看了朝羽一眼,小脸微红,鼓足了勇气道,“我……我也想……想要……”
“你一介罪仙,出生以来祸害了不知多少仙族,也配有名字?”朝羽见他垂眸不语,冷笑一声,“孤却是听闻一桩事。今日你与姐姐在药馆打了司隶仙尉之子?”
小团子一听这话,吓得缩起肩膀,低着头道:“回君上,我们不是故意的。只因那公子骂我们,姐姐为了护我,这才动手打了他,反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你们本就身负重罪,司隶卿家的公子纵然辱骂你们,难道讲的不是实话?”朝羽冷冷盯着小家伙,“他说你会放毒,说你是仙廷祸害,难道不对么?小孽种。”
小团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嗫嚅半晌,才低声道:“我们知错了。君上,我愿替姐姐受罚。”
朝羽见他面色煞白,方才收回目光,饮了口酒,续道:“你与你双亲一般,皆是天性顽劣,作孽多端,任凭孤如何教导都无用。待用过了饭,回殿内闭门思过,明日、后日,皆不必去药馆了。”小团子身子微僵,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待用过饭,他对朝羽行礼,欲退出去。朝羽又补了一句,“先去见过雪夫人,再回去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