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潮湿。

秒针风风火火转完最后一圈，时针和分针“咔哒”契合时，连绵多日的雨终于停了。

李宁玉几人裹着寒气回到柠江分局，刚到前厅，就见姜菲左手拎包，右手抹泪，哭哭啼啼地往大门口走，身后三米远则跟着一瘸一拐的杨磊。

顾晓梦惊奇地看到他脸上五颜六色，活像抽象派艺术大师马列维奇现场创作的3D版油画——左眼眶肿成紫皮山竹，右颧骨趴着重叠的大红巴掌印，青紫鼻梁上的血没擦干净，牛仔裤上全是黑泥脚印，就连头发也没能逃过一劫，被薅成了狗啃过的菜地，全身上下除了狼狈就是狼狈。

七八个看热闹的警员杵在台阶上叽叽喳喳，王佳慧和赵小曼也赫然在列，她俩手攥开心果，顶着黑眼圈，一边吃一边摇头：“没办法，没办法，拦不住！完全拦不住！”

远远瞧见李宁玉出现，众警员瞬间作鸟兽散，只剩王佳慧拍拍身上的干果壳渣，不紧不慢地冲她们招手。

顾晓梦走过去，诧异地问：“他怎么被打成那个鬼样？”

白小年同样一脸问号：“怎么，他袭警了？”

“哎，李队，这可不是我们动的手！”王佳慧首先向李宁玉严正声明，撇清干系，随后冲那两人努努嘴，“说出来你们都不信，这狗血程度能拍电视剧了！”

于是几人花了点时间去消化——这位所谓的纯情大男孩，其实一年多前就听从父母之命在老家结了婚，遇到姜菲后自认找到迟来的真爱。他前几天说是出差，其实偷摸回家奔离婚去的，气得他老婆提着菜刀追了二里地，硬生生把他的行李箱砍成烧火料。

得知真相的姜菲情绪崩溃，在警局门口就发动了散打模式，手包抡得呼呼生风，揍得杨磊抱头鼠蹿，众人虚虚拦了几个回合，直到她脱掉高跟鞋准备给杨磊的脑瓜上开瓢，才赶紧劝住了。

“......所以，他鬼鬼祟祟只是想隐瞒已婚身份？”

王佳慧点头：“箱子在他老家的柴房找到了，什么都没有，只能先放人了。”

顾晓梦顿时没好气：“她怎么没打死他？”

后脖颈忽然被捏住，一片温热，顾晓梦打了个激灵，回头撞上李宁玉警告意味的眼神，在她开口前往唇边做出“锁拉链”的手势，表示自己闭嘴。

“监控范围，少胡说八道。”李宁玉收回手，几不可查地摩挲下指尖，看眼墙上的摄像头，转身往屋里走去。

办公区内的警员们人困马乏，哈欠连天，手头的工作依旧不停。

“李队！”

林七大步迎上前，将几页纸递给李宁玉，跟着她边走边汇报。

“郑杰最近没来3单元，5月14日在超市和手办店的消费记录也核实了，时间对得上。他买的那三个大玩具叫什么，对积木熊！就图上这种，手办店的老板说这种属于素胚，价格相对实惠，又能DIY，买的人也不少，没什么异常。”

李宁玉一目十行地看完，停下来问：“包装箱尺寸是多大的？”

”高70厘米，宽55厘米，尺寸倒能藏尸，但他只进没出，放地下室了，平时上下班就背个男士小挎包，那容量别说头骨，手骨都塞不下，是不是也能排除嫌疑了？”

李宁玉不置可否：“郑杰今天值班不回家，约他明天‘参观’地下室。”

“哦，好。”林七虽然不理解他没来过3单元，为什么还要查，想来李宁玉一向谨慎，就没追问。

警务通手机嗡嗡震动，李宁玉看到新消息，稍抬眼睑。

顾晓梦问：“李队，是技术室那边有新进展吗？”

她其实能猜到，刑技今天二次勘验现场又收集了一批检材带回实验室，最快出结果的应该是指纹比对和血痕的种属鉴定，结果大抵和李宁玉推测的一致，不然她不会没反应。

果然，李宁玉“啪”的放下资料，迎上她亮若星子的眼睛：“5月14日凌晨，作案人是用小猫的叫声引诱周筱雅离开房间，之后在1号消防通道里袭击她，然后使用钥匙进入房间的。”

“等等李队，怎么得出这个结果的？”还没同步信息的林七一脸茫然，他只听说今天发现了一具小猫尸体。

“技术员勘查了两个消防通道，只在22楼的1号消防通道拐角处发现一处血痕反应，墙根上找到周筱雅的指纹，气窗上提取的微量血迹经种属试验确定是猫血。”

“我去，原来周筱雅那天晚上出去过？”林七从混沌中挣脱，抓到了关键词。

白小年奇怪地问：“如果她是在室外被袭击的，为什么没有大声呼救？”

“周筱雅当时应该昏迷了。”李宁玉说，“兽用麻醉剂对人同样有效，只是作案人没料到她会醒得那么快，才在客厅留下痕迹。”

那个瘦小的女孩竭力挣扎过，蹬踹地面、抠断指甲，在桌腿上留下深深的掐痕，可最终也能没逃过厄运。

“但是......那晚有猫叫，查问住户的时候怎么没人提呢？”白小年仍有疑问。

“别忘了那晚下大雨，又是凌晨时分，人在卧室根本听不见。”顾晓梦提醒他，“作案人知道周筱雅没睡，还能想到用猫引诱她出门，他当晚一定看了周筱雅的直播，守在外面等待时机。”

“那个时间段除了外卖员没人进出过，就算能把嫌疑范围框定到3单元，也还有一百多户呢。”齐国栋叹气，“搞不好还得挨家挨户问。”

李宁玉闭了闭发涩的眼睛，轻捏鼻梁，摇头：“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穷举法不做首选项。”

她叫来视频侦查小组的警员：“流浪猫常聚集的地方在1号楼、5号楼、7号楼和11号楼外的绿化带附近，小区监控的覆盖周期是一个月，排除雨天，尽快把喂过流浪猫的住户找出来，看看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士。”

“是李队！”警员急忙应声。

她又抬手看了眼腕表：“市政管理局那边已经办好手续，环卫处能调来15辆吸粪车，在小区附近找到一处待建工地作为临时处置点，齐哥，我们抽一半人手参与抽污筛查工作，早上7点就行动，要快，一定要快。”

齐国栋重重点头：“保证抓紧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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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SUV驶出分局，冲上湿得发亮的柏油马路，车轮碾过明明灭灭的积水坑，沿途甩下一串浑浊泥水，偶尔有车辆从路口汇入、并行，又低低嗡鸣着远去。

顾晓梦专注驾驶，趁着等红灯的空，勾了勾李宁玉身上下滑的外套，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头偏向一侧，呼吸轻缓。

本想直接开到李宁玉的住处，但现在是深夜，照她关怀下属的考量肯定会把自己再送回来，一来二去，反而更折腾，纠结了一路，车还是缓缓停在文华小区门口。

老小区门前路灯零星，仅有些许微光。

拉起手刹，顾晓梦小心翼翼地趴在方向盘上，悄悄端详一会儿李宁玉。昏暗中，她的眉完全舒展，精致五官像被染上一层细润釉质，有种朦胧柔和的美感。

这人一旦进入工作模式，常会忘了时间，大家忙碌时她在忙，大家轮流休息时她还在忙，能从时间海绵里挤出来的小憩根本不足以修复元气，顶多能预防过劳猝死。

顾晓梦没法对她为了工作损伤身体的行为指摘什么，身为刑警，打击犯罪、追查真相是她们共同的责任，于人命而言，这些疲惫和奔波也根本不值一提，她更愿意陪着李宁玉，帮她多分担一点，让她能在倦怠时缓口气。

“玉姐。”

顾晓梦翕动嘴唇，无声呢喃，棱唇勾出浅浅的弧度，正准备找个温柔平和的方式叫醒她，哪料起身时手肘打滑，猛地压到了方向盘中心。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