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成渊完全没分给她半个眼神。他只是看着方君寒的方向，语气淡淡，好像没有情绪一般：

“你们毁掉了我的禁制。”

“抱歉啊，魔尊阁下。”方君寒笑说，“毁了您温柔的‘大计’，实在抱歉。不过现在不是本尊的工作时间，如有问题，请适时去往赤霄城上访。”

“……”

陆成渊沉默了半晌，也不知是对方君寒的刺探感到不屑，还是不知晓该如何回答。忽然，他眼神微动，问：

“……顾衍尘，你在他身边吗。”

“魔尊阁下还真是风趣，衍尘仙尊已经离世多年，至于他如何死亡的，您不应该是最为清楚的一个吗？”

方君寒语气越发不善。

“……”陆成渊金色眼眸淌过一丝异彩，但他还是说，“我想同顾衍尘说话。”

在场几人，很快便看到顾衍尘的身影缓缓从玄灵佩中浮现，只是那半透明的身躯，怎么看都看得出他状态绝非正常。

“……陆成渊。”顾衍尘抬手打了个招呼，神色却有点不自在，“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

陆成渊说。他盯着顾衍尘，目光从上到下，金瞳微微闪烁。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陆成渊的语气中似乎毫无情绪波动，“我猜，破坏我禁制的行动，你是主谋。”

“被你猜中了。”顾衍尘眼神游移，“我觉得你们的计划不太行，若要我评价的话，就像是明明应该甜味的糖葫芦，却用黄连去做糖衣一样……”

他目光转向陆成渊，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

“——简直烂透了！”

如果被顾衍尘这样评价的人是方君寒，他可能会幼稚地对吼回去；如果是烨，他大概会茫然地眨眨眼，一本正经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错；如果是于昭，他会表面顺从，不卑不亢地道歉，给前辈顺毛，却完全保留心中的小九九。

……但陆成渊，他却只是淡淡地、淡淡地，“哦”了一声。

“我无意和你争辩人生理念。”陆成渊语气冷漠，“你接下来要去无忧皇城吧？小心点，你们已经被注意上了。这件事比你们预想得还要复杂。”

“没想到魔尊阁下如此好心，竟还特意来提点我们。”方君寒态度越发恶劣。

“当然，我更希望你们不要去。但我知晓顾衍尘是拦不住的。”陆成渊顿了顿，又看向洛子规，“回京复命吧，我路上接到了无忧皇的传信，浮生城之事就此作罢。”

“……是。”洛子规大气也不敢出，只能低头领命。

陆成渊说：“之后会有京城的其他执行使来接你，具体的事宜找他们即可，我只是正好来到此地，被托传话。”

“剩下的事情与我无关，我要走了。各位，再见。”

他自始至终神色漠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般。可他气质神秘又危险，出现的时机又这般微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善茬。

“……所以，陆成渊，你到底为什么会来浮生城，总不能真是特意来提醒我们的？”顾衍尘没好气道，“还是专程来给我添气儿的？”

陆成渊本已转身想飞走，听闻顾衍尘的质问，他还是身形一顿，回过头，平静地说：

“哦，我只是正好路过而已。”

“……”

顾衍尘无言了。

陆成渊背身回眸，发丝掩住了眉眼，只能看见嘴角勾起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笑意，浅淡得像是转瞬即逝的雪：

“……我们无忧皇城见，顾衍尘。”

下一刻，魔尊阁下的身影消逝，天空在同一时间变得再度明亮。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仿佛陆成渊从未来过一般。

……

张筠组织着人们有条不紊地维系秩序、安抚人心。夏茯苓身体实难支撑，禁制打破没多久便力竭晕了过去，现在也被安置回府中修养。

身体强壮之人、精神坚毅之人往往醒得更快，恢复得也更快，率先醒来的人们听到张筠的号召，纷纷加入他的队伍，开始共同处理此事的尾声。他们刚醒来时还十分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张筠和夏茯苓早就想好了说辞，于是浮生城里每一个人便都知道了：

大家意外中了某种会叫人昏睡发梦的毒，好在此毒危害性不大，已经在几位外地义士的协力之下解决了，义士给诸位解毒的法子还可以固本培元、强身健体。之后正道联盟也会加入后续的救援、安抚工作之中。

正道联盟的名声素来很好，加上醒来后感觉身体确实轻松舒适了许多，于是百姓们便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没有发生混乱和暴动，一切有条不紊，都按着计划进行着。

方君寒和顾衍尘已经回到了府衙之中，放置烨的那个房间。烨仍然昏迷着，皮肤苍白得快要和发色等同，更显得他像个精怪。顾衍尘摸上他的额头探了半晌，最终摇摇头，说：

“确实没沾上魔气，但消耗太大了，不知道他多久能醒。”

方君寒皱着眉：“他的能力当真如此厉害，能把魔气全部净化？这太不安全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

这种能力在玄天大陆堪称逆天，若不是烨足够强大，这能力一旦暴露，他本人绝对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这么一想，好像我就算一个有心人？”顾衍尘无奈地笑笑，“小烨真的很固执，甚至能赶上我了。”

“你也知道?”方君寒觑他一眼，“接下来去无忧皇城，很可能还有更复杂的情况等着我们，至少魔气泄露源头与无忧朝相关这点应该毋庸置疑。衍尘，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优先以你的安全为重。”

顾衍尘有些为难：“可是我——”

“没有可是。”方君寒斩钉截铁，“你大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在你成功之前，我绝对绝对会冲到你身边，陪你一起死。”

顾衍尘一愣。

“陆成渊也出现了，他来者不善……浮生城这么大的事情，我大哥也没有给我发过哪怕一条消息。我想，轻松的度假心情是该收收了，我们也得想想，是否应该继续带着烨一起。”

方君寒说。

顾衍尘微微垂眸，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怕小烨的能力被无忧王朝的人利用，尤其是陆成渊……你说得有道理，小烨心性单纯，的确很可能遭人哄骗。”

“但方君寒，今日破阵之时，他在我面前展露出的决心，我认为那并非虚假。”顾衍尘看向方君寒，“……我希望，无论如何，尊重他的选择。”

方君寒没有点头，只是看了眼昏迷的烨，不置可否。他听见顾衍尘继续说：

“至于陆成渊，我猜，你或许对他有些误会。但当初，他的确是同我齐心去封印魔源的，我的死也同他无关。”

顾衍尘顿了顿，像是在怀念什么一样望向半空：

“他大概……算个迷途的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