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灯非但没有恐惧求饶，反而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几分疯狂和挑衅的轻笑——那更像是在黑塔中与楚玄徵对视那个笑容的续篇，他声音轻佻：“还得多谢大人你。”

他又作出那种粘稠而又虚伪的样子，抬起一只手，擦了擦楚玄徵嘴角的金色的血，然后含在了自己的嘴里，含混不清道：“……甜的。”

楚玄徵骤然松开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玉灯疯狂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太畅快肆意了，乃至于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每咳嗽一声，就吐出些血沫甚至是血肉碎片，他好不容收敛些许，一点泪花挂在了眼尾，看向楚玄徵的目光却是冰冷的。

“——我就是做了，黑塔也倒了，那又如何？”

“我身负血海深仇，从一个没有半点资质的人走到如今的地步，锦身机再痛苦我也不在乎，我好不容易熬到了羲和昭华死了，拿到了人皇本源血修出灵根，三日筑基，一月筑基大圆满，我千辛万苦走到今日，谁也别想拦我——”

“包括你，我的人皇大人。”

谢玉灯费力地爬起来，跪坐在曦和身边，倏然又变得温和柔软，方才那种强横嚣张的气焰一扫而空，他微微歪头，既天真又明媚：“——可是曦和大人，幽冥界不适合我修炼。一旦被人发现我是凡人，我就粉身碎骨了。”

“大人又不帮我。”

“乃至于我被药师佛横刀威胁，大人也能端坐明堂——我是死是活，与您何干？”

“大人。”谢玉灯定定地看着他，眼珠漆黑如墨，但是更显得他此时恐怖得不似活人：“我自谋生路，有什么不对呢？”

他一口一个大人，句句讽刺，姿态低下，态度强横。

楚玄徵能感受到他身上剧烈起伏乃至亢奋的情绪，这种情绪让眼前的人分外鲜活，他始终移不开眼。

突然，他抬了抬手，只听“镪”一声，一把冲着谢玉灯后背而来的金色飞剑应声而碎。

谢玉灯微微侧了侧目，看见了先天神祇凤凰。

“曦和，你是要护着他？”

凤凰头发披散，凌空而立。他看见谢玉灯慢慢笑了一下，随即挪到了曦和身后，用一种很依赖的姿态依偎着他，登时怒极反笑：“——黑塔倒塌意味着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你被锁了这么多年，我也苟延残喘了许久，东——”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很不情不愿地压低了声音：“——他会感知到此处发生的事。他会知道你我已经脱困，幽冥界迟早会沦为他的养料——”

“——那又如何。”楚玄徵招了招手，示意红蝶上前来，他自己伤重，却还是渡了真气给谢玉灯护住他的心脉，随即声音低了八度，几乎称得上是和缓：“你现在伤重，如今局势混乱，你还是在酆都殿安心养伤。”

顿了顿，才道：“这件事我日后再跟你清算。”

说完，他才看向凤凰，眉目中罕见地带着轻快的神色：“东皇想杀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问题是他杀的掉吗？”

“万年前没做到的事，万年之后更是痴心妄想。”

凤凰表情有一瞬间的崩坏：“……哈？”

他看了看谢玉灯，又看了看凑得过近面无表情看热闹的白无常，又转身看向天地。此刻幽冥界呈现出某种奇幻而瑰丽的景象，像是世界末日，又像新生。鬼修成片成片地聚集，或是惊慌，或是激动。

“轻轻揭过，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凤凰冷笑一声：“如今轮回乱了，你们地仙一族费尽心思抢夺而来的轮回机缘尽数崩毁，你猜你能护得了此人几时？”

轰——

话音未落，巨大的响声响起。咆哮声、打斗声、以及山崩地裂的声音混杂其中。虽然有凤凰和九殿阎罗坐镇，但是能够重回人间的渴望还是战胜了恐惧，无数鬼修尝试着穿越那片瘴气，竟还真给他们撕出了一个口子——

远处的极域，也传来了低鸣。

幽冥界乱了。

凤凰心知此时不是跟楚玄徵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微垂着眼，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抚摸阴天子的脸颊，温声道：“舜华，哥哥去巩固屏障，这里你能应付吧？”

阴天子清秀的脸上满是僵硬，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地冲着凤凰微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哥哥还没有跟你说一声。”凤凰按着阴天子的下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回来了，舜华。”

“以后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哥哥会一直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