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销金窟。
销金窟坐落于酆都城中,是幽冥界最大的娱乐场,其本体便是一座由无数巨大骸骨、冥金、怨晶堆砌而成的、扭曲而辉煌的巨型建筑。
此刻,它宛如一头苏醒的太古凶兽,通体流淌着妖异的磷光。千万盏魂魄为芯业火为焰的琉璃灯悬浮空中,将方圆百里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散发着阴森诡谲的红绿光芒。
靡靡之音震耳欲聋,是无数骨笛、人皮鼓、怨灵嘶吼交织成的狂乱交响。浓烈到化不开的脂粉香、酒气、血腥味、以及精纯魂力燃烧散发的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神魂颠倒的浓稠气息。
空中,巨大的鬼面飞舟载着各色妖鬼穿梭,抛洒下闪烁着幽光的魂玉之雨。地面上,奇形怪状的鬼修摩肩接踵,有兽首人身的妖鬼,有飘忽不定的怨灵,有浑身覆盖骨甲的冥武士,更有衣着暴露、媚眼如丝的艳鬼穿梭其中,引得一片片鬼嚎浪笑。
赌坊内骰子撞击骨碗的脆响、斗兽场中凶兽撕咬的咆哮、拍卖行里歇斯底里的竞价嘶吼……种种声音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从各种角度冲击着宴上鬼魂。
销金窟最中心的极乐天宫,更是金碧辉煌到了极致。
地面铺着温润的万年阴玉,穹顶镶嵌着能折射灵魂光晕的“地狱石”,流光溢彩。无数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舞姬在殿中穿梭,奉上珍馐美酒。
高台之上,无数判官及幽冥界诸多巨擘已然落座,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目光却不时扫向最上方那两个主位——阴天子与曦和神的席位尚空。
乌鸢带着谢玉灯,甫一踏入酆都城,便被汹涌的鬼潮和喧嚣淹没。谢玉灯腰间明心佩微光流转,将他的活人气息完美掩盖,但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一身清冷气质,依旧在群魔乱舞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探究觊觎的目光。
“跟着我,别走散。”乌鸢低声叮嘱,那身玄紫官袍在鬼群中散发出无形的威慑力,所过之处,鬼物纷纷避让。
酆都城毕竟是幽冥界第一大城,本应当是酆都北阴大帝的住处,万鬼朝拜的所在。也只有这一城在极乐之宴上下了“禁空令”。除却天上的鬼面飞舟之外,其他无论是车马还是鬼修皆不允许在天上飞翔,就连十殿阎罗也不例外。
正因此,才有了众鬼回头,对着谢玉灯瞧来看去的场面。更有孟浪轻佻的鬼修,将阴桃花、魂玉、香囊乃至贴身衣物往谢玉灯身上抛,一时盛况,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
乌鸢默不作声地观察谢玉灯,只见他先是乱七八糟地接了一遍,直到摸到了什么东西,便捏着那红艳艳的衣物,耳根微红,不知如何是好。慌里慌张之下,才将那东西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桥栏上,这才老老实实地跟在乌鸢身后,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只是悄悄护住了脸。
——兴许是知道这张脸才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乌鸢嘴角一翘,将谢玉灯从头到尾都腹诽了一个遍,才移开了目光。
然而还没等她嘴角的笑消隐下去,就听到了人群中猛然传来的躁动,那躁动来得莫名其妙,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甜香,毫无征兆地弥漫过来——
——这香气初闻时仿佛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魅惑,甜腻得如同熟透的蜜桃,又带着点腐烂的腥气。但仅仅一个呼吸之后,它就变了!如同无数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细针,猛地扎进了所有魂魄深处!
“呃啊——!”
“嗬嗬嗬——!”
那些没有法力在身的小鬼动作瞬间僵直,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骇人的红光!紧接着发出了哭声和叫喊声,猛地扑向身边的同伴!撕咬、抓挠、毫无理智地交缠在一起!一个鬼修刚惊恐地后退一步,就被旁边一个眼珠通红的艳鬼扑倒在地,那艳鬼张开涂抹得猩红的嘴,长长的舌头带着粘液,湿哒哒地将他从上到下舔了一遍,咯咯笑着咬穿了他的嘴唇。
混乱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什么东西?!”
“啊!放开我!滚开!”
“杀!杀!杀!!”
“美人……给我!!”
疯狂的咆哮、痛苦的惨叫、淫邪的呓语混杂在一起,原本只是喧闹的鬼群瞬间化作失控的炼狱。无数鬼众被那异香点燃了心底最原始的、最黑暗的欲望——杀戮、暴食、贪婪、色欲!他们互相攻击,撕扯着魂体,吞噬着逸散的魂力,更有甚者直接当众□□,场面混乱污秽到了极致!
“放肆!”乌鸢脸色剧变,厉喝一声!玄紫官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冰冷的玄阴之力如同水波般猛地扩散开去!
咔!咔!咔!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所有陷入疯狂的鬼众瞬间被冻结成形态各异的冰雕!冰层蔓延,暂时遏制住了这一小片区域的混乱。
然而,那诡异的甜香如同跗骨之蛆,依旧顽强地钻入她的鼻息。乌鸢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心口升起,直冲脑门!眼前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黑暗可怖的画面,心神剧烈震荡!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但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这香,竟能撼动她阎君级别的魂体!
“去销金窟禀报曦和大人!”乌鸢立刻回头,然而动作下一秒就定住了,她脸色彻底变了,冷冷地问近侍:“——谢玉灯呢?”
那几个近侍也被这香气折磨得有些恍惚,被乌鸢这么一问,当场吓得扑通跪下,咚咚磕头:“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方才一个不妨,竟让这小子逃了!属下这就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