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咕噜噜……

耳边是朦胧且嘈杂的声音，某种无边无际的温暖像是阳光一样照在身上，谢玉灯一骨碌爬起来，突然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奶奶？”

“小猫起来了？”被称作奶奶的人看上去很结实，满头白发被盘成发髻，穿着干活的短打，露出的皮肤上露出一些刺青的图案。

谢玉灯看过这片刺青完整的样子，从腰到背，横跨着一只彩绘斑斓的狮子，栩栩如生，獠牙泛着捕食者特有的寒光。

奶奶的名字叫唐虎，脾气宽和，干活利索，可能是因为行为举止间带着一点匪气，所以这一片地界儿的人都有点怕她。连桃源集上挎着两把刀的韩彪，看到唐虎都有些缩手缩脚。

唐虎把褡裢往背上一扛：“大锅里面有锅巴和粥，我今天去打鱼，中午饭给你包好了，核桃饭和海鸭蛋。捡破烂的时候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尤其是北海，听见了吗？”

谢玉灯忽然光着脚冲下床，直直地扑到唐虎怀里，喃喃道：“……我又做梦了，奶奶。我很想你，他们都……欺负我。”

唐虎揪了揪谢玉灯的头发，手掌粗糙温暖，那是谢玉灯两世以来唯一的温暖梦乡。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唐虎的声音也有些空灵不清：“小猫说什么胡话呢？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小猫崽样儿，起来，今天给你带大珍珠……”

谢玉灯被草草搡开，一瞬间他听到了很多声音，渔民催促唐虎出海，北海的墓碑群驶来幽灵船，矿山里岩浆沸腾，最后尽数变成雨声。

“——小猫，咬咬牙就活下去了。”

那声音恍如梦魇，谢玉灯只觉浑身剧痛，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经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里。他闻到了铁锈味儿，连自己醒了都不知道，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天空。

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充斥着雷光与闪电的天空。

谢玉灯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全身都是血，浑身的器官都不听自己使唤，连灵台处都空空如也。

修为尽散，精神力尽毁，从凡人到修士，他好像跨越了很大一步，又好像死在了半路上。

……这是哪里？

谢玉灯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海人烛通道之中。

四面八方的爆炸是突然响起的，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第一反应就是从空间灵镯中掏出蕴含着人皇血的玉脊椎。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重重地拍在海人的牙齿墙壁上，一只巨大的手从前方伸过来。那只手是幻象，洁白的，丰腴的，透着铺天盖地的杀意。

谢玉灯顺势闪身钻进了牙齿缝隙，不料那只巨手灵巧无比，小指轻轻一勾，就从缝隙里勾出他的手臂。两人僵持了几秒，谢玉灯恍惚间听到了女子的笑声。

紧接着，巨手慢慢缩紧，血肉与骨骼挤压的声音通过血液传到了谢玉灯耳膜内。他连叫都叫不出来，面色一变，阴冷地盯着胳膊上湿热柔软的指肉，咬着牙，将修习的功法逼到手臂处，冷笑出声：“无根树——给我炸！！”

——轰隆！！

——咔嚓！

谢玉灯直接引爆了自己一直以来修炼的功法，连同残留的灵力痕迹，轰地一声燃成一片巨大的火海，炽热的高温与火浪将谢玉灯狠狠掀飞，直接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就是现在。

天空是黑色的，充斥着灰色、棕色与红色的能量乱流。雨水带着强腐蚀性，落在皮肤上，带来的感觉根本盖不过身体的剧痛，更像是挠痒痒。

谢玉灯拼尽全力坐了起来，他浑身是血，右手已经被炸断了，身上的伤口在漫长的昏迷中已经结痂，左手死死攥住那枚充斥着人皇本源血的金玉脊椎。脊椎的棱角并不是很锋利，但是已经死死陷入谢玉灯的血肉里。

就算是昏迷，某种坚定的潜意识还是让谢玉灯护住了这唯一的希望。

——吃掉它。

谢玉灯根本不敢看自己另外一根断手，那很可怕，会让他有种近乎崩溃的错乱。

他只是用牙齿小心翼翼地将金玉脊椎从左手手掌中叼出来，露出一个想要哭泣又生生忍住的表情。

红色的血又流出来了，强腐蚀性的雨啪嗒落到手心里，冒出一股白色蒸汽。

谢玉灯左右看了看。

他落在一片黑色的沙滩上，面前是汹涌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浪很大，也很可怕，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怪物，野兽的低吟让人头疼。

后面不远处则是一片山脉，山脉的更后面，则是一座高入云霄的塔。那座塔很大，让他无端想起了寂灭轮回塔。

谢玉灯踉踉跄跄地走向山脉，吞下玉脊之后他会进入修炼之中的“观内景”状态，在没有人护法的情况下，他得找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黑塔的事儿啊，前天黑塔摇得像是要塌了似的……”

“嘘！你不要命啦？这可不能让那些判官听见……”

一只穿着宽大蓑衣的小怪物左右看了看，宽宽大大像白板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惊慌的神色。

跟他比起来，旁边的那只大怪物就坦然了许多。这只怪物的身材更像是人类，只是通体泛青，脸上长着一只眼睛，一管鼻子和一张嘴巴。他的头顶上生出一根黑色肉柱，撑着一片灵芝一样的肉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