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青将吴璇子紧紧抱在怀中,一时茫然四顾。周遭是浩瀚无垠的水面,水天相接处不见边际,二人仿佛沧海一粟,漂泊无依。他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目光落在那远山轮廓上,或许登高方能寻得一处安稳之地。耿青暗自思忖,脚下不停。
正走着,隐隐约约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耿青眉头一皱,警惕之心顿起,忙回头望去,只见水面上唯有自己留下的一圈圈涟漪,悠悠荡漾,再无他物。
他虽心中疑惑,但也只能继续前行,同时,以眼神示意吴璇子。吴璇子心领神会,暗自留心。
趁耿青迈步之际,她悄悄回头,这一看,心中骇然,水面上浮现几道小水柱,正不紧不慢地尾随于耿青身后。
那水柱似乎对吴璇子并不在意,唯有在耿青有所察觉时,才悄然隐匿于水面之下。
“可是后方有异?”耿青轻声问道。
“观其行止,它对你似乎并无恶意。”吴璇子沉吟道。
她心中已然笃定,此前让自己动弹不得的,定是这“水柱”。
耿青闻言,心下稍安,但一想到身后尾随着这等不明之物,终究难以释怀。
然而,他们前行良久,那东西始终未发动攻击。
“……这东西的目标,似乎在你。”耿青微微喘息,汗水已湿透了他的额头。
吴璇子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耿青脸上滑落的汗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不确定他是否会将自己抛下。
所幸,耿青仍在勉力支撑,并无丢下她的意图。
只是,耿青步履渐缓,脚步也愈发沉重,不时需停下喘息。他原本横抱吴璇子的姿势,也渐渐换成了将她背在背上的姿势。
可眼前的那座山,仿佛只是海市蜃楼,无论他们走了多久,似乎都不曾靠近分毫。
长此以往绝非良策。莫说耿青是否会弃她而去,便是他随时可能力竭倒下,便足以令吴璇子心生恐惧。到那时,她只能独自面对那诡异之物。
如何是好?吴璇子心中焦急如焚。
她看着耿青后背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听着他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她时而盯着水面,时而望向那不时冒出的“水柱”,试图找出应对之策。
水面上,除了他们二人的倒影,再无其他异样。而天空中,几只水鸟自在地飞翔着,时而停留在他们身旁,时而追逐着那“水柱”,全然不惧生人。
这异物竟畏水鸟……吴璇子心中一动。只可惜,如今她法力尽失,根本无法驱使这些鸟儿。
不过,水鸟偶尔靠近,倒也让耿青和吴璇子心下稍安。
“吴姑娘……若能擒获一鸟便好,如此,那东西便不敢轻易来犯。”耿青气喘吁吁地提议道。
吴璇子沉默不语,虽说有了水鸟,她惧意稍减,但心中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她始终不确定,真正对自己造成威胁的,究竟是这茫茫大水,还是那诡异的“水柱”。
又勉力支撑良久,耿青终是力竭,轰然落水,浪花四溅。
吴璇子触及水面刹那,那刻骨铭心的剧痛便蔓延开来。但她强忍着痛楚起身,急忙将耿青翻转过来,生怕他溺毙水中。
“嘎——”
周遭一只水鸟侧首,引颈长鸣一声,似在讥嘲二人的窘态。
此时的吴璇子双脚浸于水中,剧痛让她几乎难以站稳身形。她愤恨地瞪着那水鸟,发觉这水鸟灵动异常,全然不似普通禽兽。
她心念电转,开口质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那水鸟转过头来,鸟嘴中发出粗粝之声:“哈哈哈哈,你总算发觉我了么?”
它在吴璇子面前踱步数回,嘲笑道:“可惜为时已晚,这人族已经倒下,你永难脱身了。”
吴璇子强忍痛楚,咬牙问道:“这是何处?出路何在?”
水鸟侧首审视吴璇子片刻,最终道:“也罢,且看尔等造化。”
言罢,水鸟振翅一挥,抖落数片白色羽毛,唯余一句“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在空中回荡。
吴璇子忙拾起羽毛,所幸那“水柱”见羽毛竟未再现。
“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此言何解?莫非这羽毛便是渡河之器具?
她将手中一根羽毛置于水面,犹豫着把脚踩上去,刹那间,脚底一阵灼烧般的疼痛袭来,她赶忙将脚收回,却见那羽毛在水面燃起赤色火焰,瞬间便被焚烧殆尽。
何以如此?吴璇子眉头紧锁,那水鸟既出此言,理应非虚。
她心中不解,却仍想再试,便又拿起一根羽毛。然而结果依旧,只要她试图用羽毛渡水,羽毛皆被烈火焚为灰烬。
见羽毛唯余最后一根,她不敢再贸然行动。
片刻之后,耿青悠悠转醒。
“你还好么?”吴璇子立即问道。
耿青颔首,缓缓道:“歇息片刻,已无大碍。”
他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酸痛,仿佛身体已不属于自己。见吴璇子正为一根羽毛犯难,不禁面露疑惑。
吴璇子向耿青讲述了他昏迷之后所发生之事。
“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耿青沉吟片刻,拿起羽毛仔细观察。
“何以你踩上去,羽毛便会自行焚烧?”耿青将羽毛放入水中,试图把脚放上去。
吴璇子急忙阻拦:“羽毛仅余此一根,还须慎重。”
耿青摇头,道:“我已大致明了。”
说罢,他不顾吴璇子阻拦,毅然站到了羽毛之上。
意料中的惊变并未发生,耿青稳稳立于羽毛之上,羽毛竟承载住了他。
“……这……何以如此?”吴璇子失声道。
“是身份。”
“身份?”
“我是人族,你是妖族。”
吴璇子望着耿青脚下的羽毛,若有所思,随后神色颇为难看,没想到这厄境对妖族竟有如此大的恶意,这幻境似处处针对她。
“这幻境或许本就意在令你我携手。”说着,耿青向吴璇子伸出手,道:“且将脚踏于我的脚之上。”
吴璇子望着耿青伸来的手,这手白皙洁净,不见茧子,分明是读书人养尊处优的手。她抬眼望向耿青,只见他神情诚挚,既无嘲笑之意,亦无情欲之色。
她缓缓将手放在耿青手中,耿青紧紧握住,稍一用力,吴璇子的身体便被抬起,脚落在了耿青的脚上。
这回,羽毛并未再焚烧。
吴璇子仍有些恍惚,羽毛骤然前行,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入耿青怀中,耿青急忙扶稳,她方站稳身形。